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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长篇小说连载《血色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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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2 14:51: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地精先生 于 2018-8-12 15:21 编辑

  这是一部充满社会责任感的现实题材的长篇小说,作者不媚俗、不犬儒,敢于直面冷酷的现实和惨淡的人生,以无比的勇气和文学良知,描写了一群同龄人在改革开放三十年中的人生历程,小说中的主人公马胜利、林铁梅、包尔,是优秀的中国工人,他们有着高尚的革命情操,敢于面对苦难和命运,勇于同腐败与邪恶势力作斗争,在他们身上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和革命激情;而高红旗、李跃进等人则与之相反,他们卑鄙自私、贪得无厌、无情无义,他们不择手段地攫取着金钱和权力,是企业蛀虫与腐败分子的典型代表。作品通过这些同龄人不同性格与命运的刻画,对社会、对人生、对改革,特别是对国有企业的改革,进行了大胆、真实而又深刻的反思。
 楼主| 发表于 2018-8-12 14:55: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地精先生 于 2018-8-13 14:39 编辑


第一章  响应号召下乡插队

  公元一九七六年,马胜利高中毕业。那时候还没有恢复高考,他们那茬机关子弟的唯一出路就是上山下乡。实际上,他们还没有拿到毕业文凭,就开始憧憬起多姿多彩的知青生活了。情绪最为亢奋的,当属班长兼团支部书记林铁梅,她特地在毕业前夕主持召开了一次同学会,充满激情而又郑重地向大家发出了倡议。她说,她要积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到农村去插队落户,当一名新型的中国农民。她发言完毕,崔莺莺、包尔、董妮娅、李跃进、赵玲美、周海涛等同学,都情绪激昂地表了决心,连班里的落后分子谢小惠、高红旗、王卫东也相继发了言,却只有马胜利坐在那里没有吭声。
  马胜利是升入高中后发展的第一批团员,还担任着支部劳动委员和体育委员的职务。平时开个班务会、团员会什么的,他都踊跃发言,那天不知怎么了,坐在那里却就是不吭声。林铁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责备和不解的语气道,马胜利,你怎么不发言?
  马胜利想了一下道,林铁梅,我能说句实话吗?
  林铁梅皱了一下眉头说,当然可以。
  马胜利这才站起来,扫了大家一眼说,说实话,我的理想并不是当农民。
  所有的同学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话是从马胜利嘴里说出来的。林铁梅不仅把眼睛瞪大了,还霍地一下站起来,用一种惊诧、失望和愤怒的目光盯着他说,马胜利同学,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员吗?你还是毛泽东时代的中学生吗?你的革命理想哪里去了?你的思想怎么这么落后呢?
  马胜利却表现出少有的平静和老成,他望了林铁梅一眼,淡淡地说道,林铁梅同学,你先别激动,你不是同意我说实话吗?
  那你说,你不想当农民,相当什么?林铁梅万分失望地说。
  我想当工人!马胜利脱口而出。
  马胜利的理想的确是想当一名工人,而且是像他爸爸马福祥那样的工人。在他十七岁的人生中,他最崇拜的人除了董存瑞、黄继光之类的英雄外,恐怕就是他的爸爸了。在他的心目中,他觉得爸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太厉害了,就凭着手里的一把小锤子,就凭着面前一炉子碳火,就能把那些坚硬的铁疙瘩像揉面团似地摆来弄去,打制成镰刀、锄头、铁锹,还有犁耙。他锤子敲打出来的灿灿火花,在他眼里是那么美妙炫目,那么让他着迷。他一直以为,那些火花是人间最美丽的花朵,就连爸爸平时穿的油乎乎的,上面满是火花烧灼后留下无数洞眼的工作服,也让他羡慕。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梦,梦中,他穿着爸爸穿过的那种工作服,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炉火旁叮叮当当地工作着。
  马胜利同学,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要扎根农村干革命!你一心想当工人,就是不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林铁梅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
  马胜利还是很老成很平静地说,毛主席的号召我当然会响应。毕业后,我会跟大家一样到农村去的。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当工人是我的理想!
  林铁梅听到这里脸色才有些缓解。
  那次会议开过不久,马胜利就结束了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涯,接着没过多久,他就同班里的机关子弟们一道报名下了乡。
  出发那天是个烈日炎炎的夏日,马胜利来到县里指定的集合地点时,下乡插队的知青差不多都到了,大家正站在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旁边与家人话别。马胜利的爸爸因为在班上,没有来给儿子送行,前来送行的是妈妈妹妹和弟弟。妈妈手里提着一个大网袋,里面盛着脸盆牙刷毛巾等用具;妹妹马丽娟手里拐着一个浅黄色的帆布大提包,里面盛的是他平时换洗的衣物;弟弟马红军两手空空,只在肩上背着哥哥心爱的篮球;马胜利本人则像个出征的解放军战士,背着一个打得方方正正的行李卷。十七岁的他个子已有一米八,高高挑挑,挺挺拔拔,他肩背行李迈着大步走着,看上去浑身都充满了青春的生机与活力。
  一家四口人来到卡车旁,站下来,似大家一样开始说起道别的话。妈妈和妹妹一路上泪水涟涟,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弟弟马红军背着哥哥的篮球却跑到一边去,跟他的同学林铁梅的弟弟林小兵说笑打闹起来。林小兵捣了马红军一拳,马红军踢了林小兵一脚,两人发出开心的大笑。弟弟已经上初中,个子同马胜利一样高高挑挑,而且也如同哥哥,天天在体育场和那条小河边野跑。打群架是经常的事。马胜利望着弟弟,不由想起自己刚刚逝去的快乐童年,心里有了一丝淡淡的伤感。他将弟弟喊过来,把他肩上的篮球接过说,你都是初中生了,应该有个大人的样子了。
弟弟胡乱应着说,我知道。
  他又叮嘱说,记着,今后别再和人家打群架,惹出祸来就麻烦了。
  弟弟翻了哥哥一眼,心里话,你还好意思说我呢,当年最喜欢打群架的可是你呢。但他忍着没有说出来,他给哥哥的回答还是那句话,我知道。
  马胜利看出弟弟的不屑态度,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忽然看见林铁梅朝自己走过来。林铁梅穿着一身绿军装,戴着一顶绿军帽,一只军用书包斜夸在腰际,看上去英姿飒爽。她望着他便远远地就喊起来,马胜利,咱们知青点三十多个人,就你最后一个来啊?
  马胜利笑着说,那你们就把我当成落后分子呗。
  林铁梅说,你以为你不是落后分子啊?你压根就没有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远大理想!
马胜利还是笑着说,我的大班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的理想虽然是当一名工人,可也积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积极报名上山下乡呢!这不,我跟大家一样,就要到农村插队落户去了啊。
  林铁梅撇嘴说,看你脸上的表情吧,一副悲壮的样子!
  马胜利说,我早下定决心,随时把青春和生命献给农村这一广阔的天地呢!能不悲壮吗?
  包尔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夸张地叹息一声说,这正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啊!
  林铁梅正色道,包尔,看来你比马胜利还落后!什么一去不复还?你不要说落后话好不好?
  马胜利道,对,我们的班长说得对。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我们都是新时代的中学生,既要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还要有革命的英雄主义精神嘛!
  包尔听出马胜利是在讽刺林铁梅,忙说,对对对,有志者志在四方嘛!
  林铁梅皱皱眉头,一挥手说,好了,你们不要耍贫嘴了,马上就要出发了,快准备上车吧。说着将两条垂在肩头的短辨一甩,又招呼别人去了。
  知青们还在与家人说着离别的话,有的依依不舍,有的哭眼抹泪,一片缱绻与缠绵,林铁梅见自己的喊声没人听,就跑到驾驶室,脆脆地按响了喇叭。喇叭一响,大家才忙着把行李向卡车上放。等把行李安顿停当,便沿着卡车屁股部位垂下来的铁梯子向车上登去。登着梯子上车的,一般是女知青,男知青根本不用梯子,脚踩汽车轮子,双手抓着车箱,一耸身子就跳到车内去了。车箱内早就摆好两溜排椅,三十几个知青正好坐下。马胜利最后一个上了车,肩上依旧背着那只篮球。在排椅上坐下后,他站了起来,把弟弟马红军叫了过来,将篮球递过去说,红军,这球归你了。
  马红军眼里闪出一道光,惊喜地说,你不要了?
  马胜利说,山沟里又没球场,带去也没用,你玩吧。
  弟弟抱着篮球,飞快地跑到那个简易球场打篮球去了。马胜利远远地看见弟弟来了个三步跨篮,那动作漂亮潇洒,竟跟自己如出一辙。
  所有的知青都上了车,县知青办的一位干事坐进驾驶室,从车窗内伸出脑袋,让林铁梅清点了一下人数,确定人员全部到齐后,命令司机踩下了油门。车缓缓开动,送行的家人都跟在车后拥了过来,纷纷与大家招手道别。妈妈们又抹起了眼泪,几个女知青也泪眼模糊。林铁梅望着,皱起眉头说,瞧瞧你们这些革命青年,哪来的这么多儿女情长!哭个什么呀?在所有的下乡知青中,只有林铁梅没有让父母来送,她只是让弟弟林小兵帮着把行李装上车,就打发他走了。她对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知青有点看不上眼。马胜利也在向妈妈和妹妹挥手道别,他看见妈妈和妹妹的眼泪流了出来,鼻子也开始发酸,他怕坐在对面的林铁梅发现,急忙忍住了。车很快驶出体育场,走到小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接着拐过一条十字街,向城外驶去。等追在车后送行的家人终于被抛远,马胜利的心才平静下来。他抬起眼,开始打量车里的人。两溜排椅大都按性别而坐,一边坐着女知青,一边坐着男知青,全是大院里的那一茬伙伴。对面的排椅上除了林铁梅外,董妮娅、谢小惠、赵玲美、徐丽丽她们都来了,当然,还有崔莺莺。崔莺莺是知青中打扮最漂亮的一位,她穿了件短袖衫,袖口里露出来的胳膊白得赛藕瓜,两只乳房比同龄的女知青更早地鼓涨起来,在胸前撑起一对高高耸耸的小蘑菇。马胜利看到那对小蘑菇,心不由砰然而跳,急忙把目光转向别处。让他意外的是,从小就和他不对鼻子的高红旗,也和大家分到了同一个知青点。此之前,他听说高红旗不下乡了,他那当着县革命委员会主任的爸爸已经和部队联系好,准备让他去当兵的。
  马胜利望着高红旗的时候,高红旗也把目光望向他,两人的目光就碰撞在了一起。
  两人对视了许久,马胜利率先打破沉默说,高红旗,你不是要当兵去吗?怎么也下乡插队了?
  高红旗冷冷道,马胜利,我高红旗的事,用得着你管吗?
  马胜利道,我不就是随便问问啊?你高红旗的事,我还赖得管呢!
  两人是天敌,话总是说不到一家去。
  小城太小了,一会儿卡车就驶出了县城,接着驶过城外尧河上的那座大桥,便行进在蜿蜒的山间的公路上。公路两边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大山,山多为青石山,山顶上大都矗立着黑黑的崮峰。车一驶出县城,知青们与家人分别时的伤感就全都烟销云散,大家开始活跃起来,叽叽喳喳,很热烈地说着什么。就见林铁梅站起来,用手示意大家说,同学们,静一静,我提议,咱们唱支歌好不好?她的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热烈响应。崔莺莺在学校时是文娱委员,这时候便顺理成章地担当起指挥的角色。她站起来,清了下嗓子,起了个头,大家便跟着唱了起来:
  塞北的寒风吹硬了我们的筋骨,
  南国的烈日晒黑了我们的臂膀,
  我们的青春将写下新时代的春秋,
  我们的奋斗让世界改变着模样,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五七道路多么宽广,
  我们革命青年四海为家,
  在火热的斗争中百炼成钢……



 楼主| 发表于 2018-8-12 15:0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地精先生 于 2018-8-13 14:42 编辑

第二章 屠猪宰羊喜迎知青

  卡车在弯弯曲曲的山间公路上行走了三个半小时,才到了一个叫响马峪的小山村。那条窄巴巴的土公路从县城伸延到这里后,也终于到了尽头。拿眼四下里看,周围全是山,头顶上的天因为这些山而变得狭窄了。这里是尧山山脉的极深处,流经小城的尧河,其源头就在这里。在知青们停下车来的路旁,有一条山涧,山涧很窄、很深,里面遍布着一个个巨大的卵石,有溪水翻着白色的浪花在哗哗地流淌。村子里二三百户人家就坐落在高山下的山涧旁,家家茅草屋、篱笆院,门口无一例外地栓着一条狗。看见来了一辆大卡车,从车上下来这么多人,狗们很惊慌,纷纷地把脑袋扬到天上去,呜呜地吠个不停。
  知青们的到来,给寂寞的村子带来不少新奇和热闹,车还没有到村头,远远地就看见村里人聚集在村头迎接了,还咚咚锵锵地敲响了锣鼓。一群孩子更是节日似地兴高采烈,远远地看见卡车来了,早飞奔着迎上去,蹦蹦跳跳地追赶在车后面。卡车在村头一停下,就见从村民中走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一把握住了从驾驶室里刚刚落地的知青办干事的手。干事姓吴,叫吴文玉,胖胖的,个不高,还不到三十岁就有了谢顶的趋势。他是县里派到知青点带队的干部。握着手,老头兴奋地说,吴队长啊,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今天终于把你们盼来啦!
  吴文玉说,薛书记,谢谢你们响马峪大队对我们知识青年的热情欢迎,从今以后,这三十六名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知识青年,就正式成为你们大队的社员啦。他们将在这里接受你们的再教育,迅速成长为社会主义的新农民和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被称作薛书记的老头说,俺们响马峪大队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野山沟沟里,几时来过城市里的知识青年啊!欢迎,欢迎!俺代表全大队五百四十六口社员热烈欢迎呢!
  薛支书说着激动起来,眼里泪花闪闪。
  知青们早纷纷地跳下车,吴文玉便把大家喊过来,一一向薛书记介绍。薛书记便一一地同大家握手,嘴里不停地说着“欢迎”两个字。握到马胜利时,马胜利觉得他的手又硬又糙,像一块石头。把所有知青的手都握过一遍,薛书记回头对站在村头迎接的社员们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搭把手,把知青们的东西搬到屋里去?社员们一拥而上,纷纷从知青们手里抢起行李。那群孩子也加入进来,他们或是抱、或是抬,欢快得像一群刚刚啃到骨头的小狗。知青们抢不过热情的社员,只好空着手跟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林铁梅见自己带来的书包让一个孩子抢了去,无奈而又感慨地说,这就是咱们的尧山老区啊!多么热情实在啊!
  马胜利也感慨道,怪不得当年孟良崮上把七十四师张灵甫给报销了呢!
  包尔则油嘴滑舌地接腔道,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说,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呢!
  林铁梅听出两人的话有些不对味道,脸一拉道,马胜利、包尔同学,我警告你们,咱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耍贫嘴的!
  马胜利包尔忙说,是是,我们听您的!
  高红旗走过来,冷冷地说,林铁梅,你就让他们贫吧,让他们在这儿住上三天,看他们还贫不贫?哼,早就累草鸡了!
  是吗?这么说你不会累草鸡?马胜利一看说话的是高红旗,把冰冷的眼睛盯向他道。
  我?高红旗笑了一下,扬起头来道,我是谁?我高红旗能和你们一样啊?嘁!轻蔑地瞥马胜利一眼,跑到一边,哗哗地撒起了尿。
  马胜利抬腿要追过去继续和高红旗理论,崔莺莺拉他一把道,马胜利同学,你要知道,咱们是下乡第一天,给社员群众留点好印象吧。
  马胜利觉得此话有理,又是崔莺莺在劝自己,气也就消了一半,横了高红旗一眼,向宿舍走去。
  村里为知青安排的宿舍就在村头,而且还是新盖的房子,房顶苫着新鲜的麦草,一排溜儿有七八间。里面都支上了床,床也是新床,松木的,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松木香。有热情好客的社员们帮助,知青们的住处很快就安排停当。时间也就到了中午,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只听带队的吴文玉把大家从宿舍里喊出来道,知青同学们,响马峪大队的社员们,为了表示对咱们知青来插队落户的热烈欢迎,特地为大家准备了全羊汤,现在已经煮好,我们跟着薛书记喝羊汤去喽!
  知青们没想到下乡第一天会喝到全羊汤,高兴地欢呼着,纷纷从宿舍里跑出来,跟着薛支书走。
知青点附近有个打谷场,羊汤就在那里煮着。知青们跟着薛支书翻过一道小坎子,就到了打谷场。只见那里支了两只大铁锅,里面的全羊汤早煮得滚瓜烂熟,浓浓的香味弥散开来,让知青们全抽起了鼻子。见知青们到来,几个煮羊汤的女社员便忙活起来,她们挽起袖子,用大勺将煮好的羊汤盛进瓦盆内,端到不知从谁家借来的几张饭桌上。众知青们早饿了,再让这香味一诱,更是饥肠辘辘,也不客气,呼隆一声围过去,一屁股坐下,就抄起筷子大吃起来。
  所谓的全羊汤,就是将尧山羊宰杀,开膛破肚剥去皮,将肉、骨、五脏合在一起,再配上葱姜蒜等佐料,用大锅炖了,大盆盛了,用大碗来吃,那味道好不鲜美!这也是尧山山区一道传统的美食,特别是在乡下,是招待客人最高的规格。知青们虽然生活在尧山地区,却是第一次吃这种正宗的全羊汤,一个个早吃得大汗淋漓。包尔天生嘴贫,三下五去二地吃下一碗后,他又盛上一碗,在开吃之前突然站了起来道,知青同学们,先静一静,停一停,我有话要对大家说,等我把话说完了大家再吃好不好?
  坐在一边的马胜利瞪他一眼说,包尔,你怎么了,要搞什么鬼把戏?
  包尔说,今天吃着这鲜美的全羊汤,我深受教育、深受感动,我想向大家暴露一下自己的活思想。
  一听说包尔要暴露活思想,林铁梅抬起头来说,请大家先别吃,就听包尔同学说说他有什么活思想。
  包尔咽下一块肉,清了清嗓门,郑重其事地环顾大家一眼道,我没有好好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对伟大领袖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理解不够,在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插队落户是受罪的事,今天吃了这全羊汤,才知道我错了,下乡真好!插队真棒!我包尔在这里表示,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全羊汤,不但我要下乡,我儿子,我孙子,我的子子孙孙都要下乡。我们一家人,永远要在这小山沟里扎根落户!
  哗!知青们全笑了,有好多女知青都把吃到嘴里的东西笑喷了出来。林铁梅拉了拉脸想发火,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楼主| 发表于 2018-8-13 14:3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地精先生 于 2018-8-13 14:45 编辑

第三章 尧河畔孩童争王



  来响马峪插队的这一群知青不仅是同班同学,还住在县城同一所大院里。马胜利则在这帮同龄的孩子中,一直担当着孩子王的角色。那时候,马胜利和他的小伙伴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小城里的体育场,另一个就是绕城而过的尧河。尧河是一条美丽的河,河水看上去像一条镶着银边的绿丝带,绕着小城向东流淌。尧河虽然只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季节河,如果遇不到特大的干旱年景,总是哗哗啦啦涌流不断,河水极其清澈,倒映着天上的白云和远处的青山,非常好看。河两边是沙滩,沙滩上的沙子根本就不是沙子,而是洁白无瑕的面粉,赤着脚丫走在上面,你会觉得宣宣的、痒痒的、苏苏的,舒服得让你呻吟。沙滩两边是一片片芦苇,那些芦苇更是一道迷人的风景。设若是春天夏天,芦苇发芽抽条,绿绿的叶子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边;如果是秋天冬天,芦花盛放,白白的芦花随风飘舞,像北国的茫茫雪野。
  小伙伴们在马胜利的率领下来到小河边,就是把身上的衣服脱个光,跳进清凌凌的河水里。
  只是,马胜利在当了一段孩子王之后,却遇到了高红旗的挑战。
  马胜利在大院称王的时候,高红旗还生活在离小城六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他的爸爸高大成是小镇上一所中学里的语文教师。文革闹起来,他的爸爸扯起旗来造了反,职位马上升迁,先是从学校调到镇机关,接着又从镇上调到了县城。调到县城后,他们的家也就随之搬了过来,与马胜利住到了同一所大院里。有一天,马胜利率领着大院里的孩子们去河边玩,高红旗也跟随而来。那天的高红旗戴着一顶小军帽,腰里扎着一条显得过于宽大的军用皮带,电影上的小八路似的神气活现。他虽然也加入到大院里的孩子中,对马胜利却并不看在眼里,并且向马胜利叫起了板。当时他们正在开挖一条小河道,准备把深水里的鱼赶到小河道里去,再把小河道堵死,然后拾干鱼。马胜利指派林铁梅、崔莺莺、董妮娅、谢小惠等女孩子去薅水草,以便在河水决口时封堵水流;又指挥包尔、李跃进、王卫东、周海涛、高红旗开挖河道,将鱼引进来。女孩子们点着头薅水草去了,男孩子们也都痛快地应着,挽挽袖子开挖起来,独有高红旗站在那里没有动,而且用一种挑衅的目光睨着他。
  马胜利说,高红旗,你怎么不干?
  高红旗下巴一抬说,你小子算老几?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不听我的你来干什么?滚!马胜利自从当上孩子王,还从来没遇到过谁对他如此说话,立时就火了。
滚?老子让你滚!高红旗说着就扑了上去。
  两人那一年都九岁,马胜利高高挑挑,高红旗胖胖墩墩。马胜利一身勇猛,高红旗则是一身野性。勇猛的马胜利把高红旗压在了身体之下,野性的高红旗又把马胜利撞到河水里。决斗了不知几个回合,两人还是不分胜负。在旁边观战的孩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来战局发生转变,是因为高红旗突然发现了一把斧子。那斧子掖在一个乡下孩子的腰中。那个乡下孩子是在河边的树林子里砍柴的,听到河滩上的吵闹声便跑来看热闹,就站在他们不远处。高红旗一望见那把斧子,几乎连想都没有想,突然冲过去,一把将那斧子抢在手里,回头便向马胜利砍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马胜利的肩上就砍出一条大口子,鲜血呼啦一下喷了出来。如果换了别人,至此,决斗可以宣告结束,马胜利负疼而去,从此孩子王的头衔让高红旗所取代。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见了血的马胜利却更增添了斗志,眼睛立刻变得血一样红,并且放射出怕人的光芒。他抹了一下肩上的血,嘴里哇哇大叫着冲向高红旗。高红旗呢,反而吓呆了,手中的斧子掉在地上。最后的结果是,他被马胜利摁在变成红色的河水里,成了一只落汤鸡。
  那次决斗,高红旗从此一蹶不振,乖乖地成为马胜利麾下的一名小卒。不管马胜利分派他干什么,他都老实答应,忠实地执行。如此的状况持续了大概有三年,一直给马胜利牵马掇蹬的高红旗才觉悟了,并且再一次生出争夺王位的勃勃野心。
  孩子们已经从小学升入初中,他们的身体像春天栽下的白杨树,唰唰地抽了条儿,都成了翩翩少年或鲜花少女。生得圆圆墩墩的高红旗虽然没有明显长高,身体似乎又粗了一圈,嘴上还毛绒绒地生出一片小胡子。他之所以再次生出争夺王位的勃勃野心,是因为爸爸高大成。这一年,他爸爸的职位再次升迁,竟然坐上了县革命委员会主任的交椅。不久,他还坐上了吉普车。那原本是林铁梅的爸爸县委书记林一峰的坐骑,文革起来后,林一峰靠边站了,吉普车就成了高大成的。那是县城惟一的一辆吉普车,每当看到爸爸坐着吉普车跑来跑去,高红旗不知感到多么自豪和风光。
  爸爸的辉煌让高红旗骄傲和自豪的同时,想起自己还在马胜利手下当着一名小走卒,他便感到了耻辱与不甘。知耻而后勇的他暗暗把牙咬紧,要重整旗鼓,再一次向马胜利发起挑战,把王位夺过来。但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和马胜利展开面对面的角力,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对方的。他狠,马胜利竟比自己更狠。如果再同他赤膊相见,很可能会再次品尝失败的苦果。他决定实施新策略,用另立山头各个击破的办法,把大院里的孩子们挖解到自己的旗帜下。
  大院里的孩子们其实已经发生了分化,此之前,男孩女孩不分性别地都在马胜利的统治下一起玩,当大家成为初中生的时候,性别问题就很突出地暴露出来。男生羞于和女生在一起,女生同样羞于和男生在一起。于是,这帮同龄的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以性别化分的两个派别。一为男孩子帮,一为女孩子帮。男孩子帮的头目仍然是马胜利,女孩子帮的头目却成了林铁梅。她手下的女喽罗有董妮娅、谢小惠、崔莺莺、赵玲美、徐丽丽等。这些女孩子在她的统帅下,也可以说一呼百应。
  林铁梅之所以成为头目,自然与她爸爸是县委书记有关。虽然闹起文革,她爸爸成了走资派,靠边站了,吉普车也让别人抢去,他的职务却还在,仍然是县委书记。高红旗雄心勃勃地要当男孩子们的头,其中就与林铁梅不无关系。他想,林铁梅是县委书记的女儿,能当女孩子的头,凭什么我高红旗这个县文革主任的儿子,就不能当男孩子们的头呢?
  高红旗要挖解的第一个人是王卫东。他之所以选择王卫东,原因有三。其一,王卫东的爸爸就是那辆吉普车的驾驶者,是他爸爸高大成的手下人。其二,王卫东和自己一样在班里学习最差,从小学到初中,两人的学习成绩不分伯仲,不是你倒数第一,就是他倒数第一。其三,王卫东也是个狠人,大胆程度仅此于马胜利。有一次,他们和小东关的孩子发生冲突,两帮孩子在沙滩上发生混战。混战之中,王卫东突然发现旁边有一堆臭屎,他一把抓在手里就向对方的脸上抹去。他的举动立刻镇住了对方,吓得一个个溜之乎也。那次胜利,他的光环甚至一度遮住了马胜利。如果先把王卫东拉过来,马胜利就等于失去了左膀右臂,别的孩子就不在话下了。
  高红旗吃过早饭,便来到王卫东家。进门正好看见王卫东要朝院外走,手里还捏着半块馒头边走边咬。高红旗跳过去,一把拦下他道,王卫东,你干什么去?
  王卫东看见高红旗,高兴地一挥胳膊说,走,咱们叫上马胜利玩玩去!
  高红旗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压低了声音说,王卫东,今天只咱们俩去玩,不要马胜利好不好?
  王卫东很吃惊,说,为啥?
  高红旗道,他凭啥当咱们的头?他爸爸不就是个打铁的?
  王卫东还是没有反应过来,鼓着两只眼睛不明白地看着高红旗。
  高红旗索性说,我要你别跟马胜利玩了,从现在起,跟着我玩!
  王卫东转转眼珠儿就明白了过来,他奇怪地望着高红旗,就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说,怎么,你要当头儿?
对!我爸都当主任了,是大人们的头,我是主任的儿子,自然要当孩子们的头。高红旗说得理直气壮。
  王卫东却不卖高红旗的帐。那次河边的决斗,他亲眼目睹过,虽然高红旗不是松包,却不如马胜利更厉害。他还是忠于马胜利。他推开了拦住去路的高红旗,扭头就走,只是刚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他听到身后的高红旗发出一声严厉的喊叫,王卫东,你给老子站住!
  王卫东站住后,把眼睛瞪圆说,高红旗,你要干什么?
  高红旗拿出了刹手锏,咬着牙道,你爸爸不是给我爸爸当司机吗?明天我就让我爸爸开除你爸爸,让他再也开不上吉普车!
  王卫东的爸爸开吉普车,一直是王卫东的骄傲和炫耀。如果不让爸爸开车了,骄傲和炫耀也就没有了。他害怕了,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收服了王卫东,对于别的孩子的争取就相对容易了许多,没用三天,就有周海涛、栾小兵、杨爱武投奔到他的旗下。再看看马胜利那一方,竟只剩下李跃进与包尔两个人。本来,他还想把两个人拉进自己的队伍,让马胜利成为光杆司令的,他接受了王卫东的建议,又改变了主意。王卫东已经成了他的得力干将,并且为了保住爸爸司机的职位,死心塌地地忠诚于高红旗了。他对高红旗说,李跃进是病秧子加胆小鬼,一犯病就翻白眼,一拉屎就脱肛,有他这么个兵,只能掉大家的份儿,不能要;包尔倒是个人物,但他早就成为书呆子了,天天猫在家里看闲书,已经好久不与大家掺合在一起玩了。
  高红旗想了想,再望了一眼啸聚在身边的喽罗们已经颇有规模,完全可以与马胜利抗衡了,便将手一挥,率领着喽罗们,一路大呼小叫地出了大院门。

 楼主| 发表于 2018-8-14 14:25: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小城内少年初恋



  高红旗拉起队伍另立山头的时候,实际上马胜利已经无心再与他争高斗低,他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崔莺莺身上。
  在县城唯一的机关大院里,马胜利的家与崔莺莺家,以及李跃进家是近邻,李跃进家住在他家的房后,崔莺莺家住在他家的房前。每天,马胜利只要一出小院门,就会看到崔莺莺家的后窗子。崔莺莺的妈妈崔艳芳是县剧团里的女旦角,在没有戏上演的晚上,她除了到剧团排练节目外,就是呆在家里教女儿唱戏。崔莺莺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副亮亮的脆嗓门。马胜利每当从她家的房后经过,就会听到崔莺莺在跟着妈妈学唱戏,声音从窗子里飞出来,跑到他的耳朵里,总是让他不由停下脚步。有一次他走在崔莺莺家房后的时候,又听到崔莺莺在跟妈妈学戏,清亮亮的声音传过来,让他心里痒痒的,便站下脚,侧着耳朵去细听。听了半天还不过瘾,他索性将鞋子一脱,嗖嗖地爬上旁边的一棵紫槐树,然后吊在树杈上,从窗子里向屋里看。他看见崔莺莺穿着一身戏装,正在妈妈的指导下,扭着小腰,迈着台步,甩着水袖在那里边舞边唱。他立马呆住了。他看到的崔莺莺,已经不是那个扎着小马尾巴的邻家女孩了,她分明成了天上下来的小仙女!
  自从那一天起,马胜利便无法忘掉这个邻家女孩。只是,此后不久,崔莺莺竟被她的妈妈送回河南信阳外婆家去了。
  那是文革闹起来的第三年,这一年,随着县豫剧团的解散,崔莺莺的妈妈崔艳芳给揪了出来。她的罪名是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生下崔莺莺这么个私生女,而且七八年过去,小城人还没有谁知道私生女的爸爸是谁。崔艳芳被剃了阴阳头,戴上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着两只从垃圾坑里捡来的破鞋,到处被押着游街示众。造反派们斗她的目的,就是让她说出崔莺莺的爸爸是来。可是崔艳芳在这个问题上却表现得如同电影里的女共产党员,咬紧牙关就是不吭一声。
在得知崔莺莺回河南姥姥家的日子里,马胜利突然对中国地图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中,他都拿着一张中国地图研究个不停。他在地图上找到了河南省,接着又从河南省找到了信阳地区,他还想从信阳地区找到一个叫崔家河的小镇子,只是,那地图的比例实在太小了,他最后连崔家河所在的县城也没有找到。但他知道那个方位就住着崔莺莺,他只要跑到那地方,就能看到她。然而,从他家所在的尧南县城到河南省的信阳有多远,还是小学生的他无法找出正确的答案。
  再次见到崔莺莺时,马胜利已经初中毕业,马上就要升入高中了。这天天很热,他同李跃进跑到尧河里洗澡回来,赤脚走在家门前的小巷里。每次拐进小巷道的时候,他都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抬头看一看前边崔莺莺家的窗子。自从崔莺莺被她妈妈送回河南信阳后,已经五六年过去,他天天如此。尽管他知道崔莺莺很可能是一去再不复返了,还是本能地希望有一天会意外地看见她。那天完全是破天荒,他竟然没有抬头去看那个总是关闭着的木格窗子。他低着头从另一端走过来,又低着头准备打开自己家的大院门。却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崔莺莺家总是关闭着的后窗砰地一声打开了,只见一个水灵鲜活的大姑娘从里面探出了脑袋,在向他微笑,一张花朵般灿烂的脸上,一双黑黑的大眼睛蝴蝶翅膀似地冲着他眨动。他呆住了,一时没认出姑娘是谁。
  你是谁?马胜利怔住了,不由问。
  嗨,马胜利,连我也不认识了?姑娘调皮地将脑袋一歪说。
  你是谁?是崔莺莺的妈妈吧?马胜利慌得糊涂了,说。
  那姑娘嘎嘎地大笑了起来,将双手在窗台上一撑,一纵身子爬上来,嗵地一声从窗内跳了出来,站在他面前,双手在腰里一叉,脑袋一歪笑嗔道,马胜利呀马胜利,你才多大啊?就老眼昏花了?仔细看看本姑娘是谁?
  马胜利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他知道站在面前的姑娘是谁了,他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他叫道,崔莺莺,你是崔莺莺!
  算你还有记性,没错,本姑娘就是崔莺莺!崔莺莺说着,还是一脸阳光灿烂的笑。
  崔莺莺,你怎么回来了?马胜利激动地说,脸上有了火辣辣的感觉。
  怎么,不希望我回来啊?崔莺莺说。
  怎么会呢,我以为你走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呢!马胜利说。
  这儿才是我的家呢,怎么能不回来呢?告诉你吧马胜利,本姑娘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要在沙家浜扎下根来呢。后面的一句话,显然是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里的台词,崔莺莺巧妙地引用了过来。
  马胜利说,真是太好了!说着,他想跳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像电影上那些久别重逢的革命战友似地握一握、再摇一摇,临了,他却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只是暗地里搓了搓手。
  暑假一过,新生开学,马胜利走进了县一中,成了一名高中生。大院里的孩子们也都来了,而且大都分到了同一个班。上第一堂课,当同学们各就各位地找到自己的坐位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崔莺莺。她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袖衫,上面开着无数细碎的小花朵,脑后扎着一条火焰似的马尾巴,她坐在那里,让阴沉沉的教室都亮堂了许多。
  马胜利开始了幸福的高中生活,并且开始了恋爱。恋爱了的马胜利,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教室里上课。因为只要上课,他就有机会看到崔莺莺,只要看到崔莺莺,他心里就会涌动着一种快乐、一种幸福。在教室里,他坐的位置在北面,崔莺莺坐的位置在南面,中间隔了两排课桌。两人的位置虽然看上去有些远,却极方便偷偷地看她而不会被人发觉。他上课的时候,就喜欢侧着身子坐,不时将目光越过那两排课桌,拿眼去瞟崔莺莺。
  后来,他的这一秘密还是让人发现了。发现这个秘密的人,是比他成熟还要早的包尔。
  当马胜利还在率领着孩子们捞鱼摸虾、打打杀杀的时候,包尔已经不屑于跟大家在一起玩了。每天,他除了去学校上课外,所有的时间都是呆在图书馆里。
  自从文革闹起来后,好多书籍都被打成了毒草,从图书馆的书架上消失了。剩下屈指可数的几本,除了几套《毛泽东选集》外,就是些报刊杂志,文学读物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本,因此,图书馆已经没有多少人来借阅。到了后来,革命斗争形势越来越激烈,干脆就关了门。包尔来图书馆,并不去借阅室。他绕过全城唯一的一座二层小楼,来到楼后面,跳上一堵不高的墙头,翻进了一个小院子。小院里栽着几棵小杨树,他从小树之间穿过,推开一张破了好几块玻璃的窗子,双手撑着窗台,身体向上一纵,跳进了房内。房子是图书馆的仓库,那些被打成毒草的书籍被装在好几个麻袋内,就丢在里面。包尔跑到这里来,就是看这些书籍的。
  包尔发现这个仓库源于两年前的一次捉迷藏。他为了不让对手捉到,违犯游戏规则,悄悄溜出游戏范围,来到了图书馆,藏在了这个仓库内。就是躲藏在这儿的时候,他发现了里面的宝藏。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些书是什么宝物,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些砖头厚的书本子罢了,与垃圾没有多少差别。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对待那些书籍的。刚跳进仓库时,为了坐到一只麻袋上,他还将一堆散乱在地的书猛踢了一脚。临离开仓库的时候他要解大便,顺手就抓起一本书,吃地一声撕下几张,在手里团成个纸蛋儿,然后进了厕所。那次大便他活该与书结下缘分,他发生了从来没有过的便秘,蹲在厕所里怎么也解不出来了。他倒不着急,就借着厕所门外一棵电线杆子上的灯,看起撕下来准备用于擦屁股的纸。上面是一幅插图,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拥抱在一起接吻的画面。他望着,觉得很新奇,索性提起裤子凑到灯下仔细看起来。很快,他就被上面的文字所吸引,短短的三页纸,居然把他带进一个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全新天地。
  从此,他迷上了看书。
  包尔开始恋爱,则是在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之后。他爱上的姑娘,正是与这部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差不多同名的董妮娅。
  包尔和董妮娅不但同住在一个大院里,还同住在大院的北院。不但同住在大院的北院,还同住在北院里的同一个小院中。他们两家之间连一堵墙也没有,简直就是一家人。她的爸爸董继全与他的爸爸包斯木是同事,都在文化系统工作。她的爸爸工作于县剧团,是个编剧,他编的曲艺段子、小戏曲什么的,经常被采用和演出。那时候,每天在吃饭之前,还要做“四先”。所谓四先,就是在吃饭前,一要向领袖鞠躬,二要祝福领袖万寿无疆,三还要唱一段语录歌,第四,再背诵一段领袖的语录。等“四先”做完,才能坐下来吃饭。每天做四先,两家都是合起来一起做。院子里有棵槐树,他们在槐树上悬挂一幅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画像下面摆着四卷红宝书和好几个版本的红语录。吃饭前,两家人便站在画像前做“四先”。做四先的主持人就由他和董妮娅轮流担纲。可以这么说,他从小就和董妮娅生活在一起。同居长干里,两小无闲猜。
  包尔向董妮来求爱的第一步便是改名,他原来的名字叫包文学,在没有经过家里人同意的情况下,他就自作主张地改成了包尔。当时,班里还没谁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同学们对他改的新名字都大惑不解。他估计董妮娅也没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于是,在一个早晨,他比同学们更早地来到学校,把那本《钢铁是怎么炼成的》悄悄地塞在了她的桌洞里。其实,早在包尔之前,董妮娅就看过这本书。她爸爸是县剧团的编剧,家里有一书架书,其中就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当她发现里面的女主人冬妮娅与自己的名字音同字不同时,还曾问过爸爸。爸爸对她说,她的名字就是因为冬妮娅而取的,爸爸希望女儿像那个乌克兰姑娘一样聪明和美丽。
  那天一上课,董尼娅就发现桌洞里的书,她没用多想,就知道是包尔搞得鬼把戏。那时候,她是班里女生中最先成熟的一位,她的小胸脯也是女生中第一个鼓涨起来者,而且她的心中也有了爱情。她爱的人不是包尔,而是马胜利。只是,她发现马胜利爱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剧团女旦角的私生女。其后的她就一直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她本来就不太爱说话,从此就变得越发冷艳了。对于包尔的突然改名,其实她早就意识到他的目的,现在又发现桌洞里的书,就知道了他的良苦用心,她冷笑了起来。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喊住了走在前面的包尔。
  她说,包文学,你站下,我有话对你说。
  包尔根本没想到董妮娅会喊她,猛丁怔住了,心中砰然而跳,他意识到自己的爱情就要有所收获了。他站下来,脸热辣辣地等着幸福时刻的到来。
  我问你,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不是你塞到我桌洞里的?董妮娅开门见山地说。
  包尔老实承认,嗯。
  我问你,你把名字改为包尔,究竟是什么意思?董妮娅质问似地说。
  我……包尔一时没有勇气说出来。
  哼,告诉你吧包文学,你不是小说中的保尔·科察金,我也不是小说中的冬尼娅!董妮娅说着一哼鼻子,将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从书包里掏出来,在他的怀里一塞,高高地挺了胸脯昂然而去。
  包尔呆在那里成了一只木鸡。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4:50: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地精先生 于 2018-8-16 14:53 编辑

  • 第五章 风雨夜孤胆斗群狼

  下乡第一天,路上巅簸了三个多小时,晚上又在林铁梅的倡议下,为社员们慰问演出了两个多小时的文艺节目,知青们这才终于感到了疲累。晚会散场,从场院回到宿舍,大家再也没有精神调侃了,各人找到各人的床位,倒下头来就睡了过去。宿舍里登时响起一片响亮的鼾声。
  谁也没想到这天晚上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是,一件事情还是出人意料地发生了。就在知青们渐渐睡去的时候,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不大,只是轻轻地敲打着房外树上的叶子,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但随着雨的降临,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声狼叫,接着是两声三声,后来的叫声就嗥嗥地连成了一片,而且叫声由远而近,最后好像有千只万只的狼,全部集中在知青宿舍的房后面,似乎随时都要向大家发起猛攻。最初的时候知青们并不知道是狼叫,他们只是奇怪地支起耳朵,听着这奇怪的声音。后来,等意识到是狼叫时,他们全吓呆了。特别是女知青宿舍内,更是惊慌一片,有几个女知青早吓得失声哭了起来。没有哭的,也吓得浑身发抖,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倒是林铁梅还镇静些,她让大家不要慌,不要怕,可是,随着狼的叫声越来越响,她浑身也抖了起来,最后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男知青们同样也被狼叫吓坏了,不由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些关于狼的故事与传说。胆小的李跃进尿了裤子,索性跑到马胜利的床上来寻求庇护。包尔哆嗦着缩进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就连曾经在小镇上生活过,从小就听到过狼叫的高红旗也慌了神,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在那个小镇上生活时,虽然经常听到狼叫,但那只是一声两声,而且相隔甚远。现在的狼却就在屋外,而且还不仅是一只两只,万一让它们冲进门,还不把大家撕碎了?
  包尔望向马胜利,用颤抖的声音说,马胜利,怎么办啊?
  马胜利也有些怕。除了在电影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狼叫。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嗥叫,实在太恐怖、太怕人了!不过,他现在还算镇定些,他先是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壮起胆子说,别怕,狼不会进屋的。
  包尔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马胜利,你没听人家说?狼的头比钢还硬,多厚的门也能撞进来啊!
  马胜利说,没这么严重吧?若真这样,响马峪村的人还不早让狼吃光了?
  马胜利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在狼群更猛烈的叫声里还是显出了苍白,大家依旧慌了一片。而隔壁的女知青们,则开始吓得大声哭嚎起来。门外,狼群的叫声越来越响,雨似乎也跟着大起来,雨中还刮起了风,风又把树吹得哗哗乱响,越发加重了恐怖的氛围。所有的知青几乎全都吓得崩溃了。尽管马胜利还强作镇定,还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上的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而他的头皮,则像炒炸了一锅爆豆,啪啪地直响。有那么一刻,他都感到末日就要来临。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头脑开始变得清晰。他知道,就在隔壁,住着他心爱的姑娘崔莺莺;他知道,那一阵阵惊恐绝望的哭泣中,一定有崔莺莺的声音。那哭声像刀子一样撕割着他的心。在亲爱的人儿面对危险的时候,他这个男子汉是不能不管的。何况,以他的个性,别说为了自己爱着的姑娘,就是为了林铁梅、董妮娅这帮一起长大的女同学,他也应该挺身而出。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让他横了一下心,突然从床上跳起,顺手抓起床边的一只洗脸盆,一面拼命的敲打着,一边嗷嗷大叫着冲出了房门。
  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狼们的嗥叫仍然一声声凄厉而又恐怖。远远地,马胜利就看见它们眼里发出的绿莹莹的光。那怕人的绿光,也是马胜利从来没有见过的。马胜利望着,头皮再次如同爆响的炒豆,但他的脚步非但没有停下来,相反,他突然变得更加疯狂和不顾一切。他没命地猛敲着手里的洗脸盆,大声喊叫着冲向聚集在打谷场与知青宿舍之间那个小山岗上的狼群。
  后来听村里人说,那是由十三只狼组成的狼群,它们就住在尧山主峰下的一个深沟内。它们白天一般宿在深沟中的山洞里闭门不出,一到天断黑便走出深山外出觅食。知青点与打谷场之间的那个小山岗,是它们外出觅食的必经之地,也叫狼道。这群狼从不祸害响马峪村里的人,每次外出觅食路过村子,就像当年的八路军过境,从来都是秋毫无犯。那天晚上它们之所以聚集在那里发出嚎叫,有两个原因,一是白天知青们刚刚吃了全羊汤,羊汤的香味让它们骚动和亢奋;二是天又下起了小雨。下小雨的日子,是狼们交欢的日子。那些男狼女狼们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在雨中交配,那一声声听上去凄厉可怖的叫声,实际上是它们发情时的欢唱。知青们没有来插队前,狼们就经常在雨夜里集中在这个小山岗上嚎叫,那天晚上也是如此。一般它们在叫过一阵后,就到山下村子里觅食去了。马胜利敲着脸盆大叫着冲过来的时候,狼们已经准备离开,因为时间已经到了子夜时分。谁知,就在一个领头的公狼将鼻子抬到天上,呼唤大家向山下村子出发时,忽然听到一个人的喊声和铁器的大响。它们害怕了,竟然连山下的村子也没去,就溃逃到山中的窝巢内去了。
  见狼群落荒而逃,马胜利很吃惊。没想到在他眼里最为凶恶的动物们会如此不堪一击,他站在那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脑子里变成了一团什么也没有的空白,不知道刚才曾发生过什么。时间过了许久,当他的脑子被雨淋得清醒过来后,他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筋,蓦地软了下来,手中的洗脸盆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赶来的包尔把他扶起,和周海涛一道把他架回了宿舍。
  得知狼群退走的消息,知青们就不再哭泣和害怕,他们纷纷从屋里走出来,迎接马胜利的凯旋。尽管马胜利的双腿还发软,伤兵似的被包尔和周海涛架着,样子看上去颇狼狈,但大家还是把他当成英雄般地团团围了起来,纷纷冲着他伸出了大拇指。
  夜已经很深,淅漓的小雨早就停歇,风也偃旗息鼓,天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星星,响马峪的深夜再一次归于静寂。折腾了一天一晚上的知青们终于又睡了过去,宿舍里再一次响起一阵阵鼾声。

 楼主| 发表于 2018-8-17 15:57: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高涝坪举火熏獾窝



 新的一天到来时,是一阵砰砰的敲门声把马胜利惊醒的,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照进房子里来的太阳光。那太阳光桔子一样红红的,一缕一缕地从窗子里爬了进来,有一缕还落在了他的眼睛上,让他不由眯了一下眼。他揉一下眼睛,等意识到新的一天早已经到来时,便忙从床上跳下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打开门,从宿舍里走出来。刚迈出门槛,他就看到了林铁梅。林铁梅一只手里端着洗脸盆,一只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一边梳着披散的头发一边说,马胜利,太阳都晒着屁股了,还不起床啊?
马胜利急忙一拍脑门说,嗨,对不起,都是昨晚折腾的,一睡就睡过去了!
林铁梅一瞪眼道,那还不快叫大家起来?人家薛支书吴队长早来了!
马胜利随着林铁梅努起的下巴望过去,在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旁,果然看见薛支书与吴文玉,两人蹲在那儿,脑袋对着脑袋,正在那儿吸着烟,从他们嘴里呼出的烟雾正一缕一缕地朝天上袅。马胜利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们起晚了。薛支书与吴队长并没有责备,薛支书站起来,一脸宽厚地微笑着道,不晚不晚,咱这小山沟里不讲时间。快洗洗手吃饭吧,饭都做好了。马胜利一抬头,才看见厨房里有个妇女正在忙活着,在冒出来的一股股烟炊中,有很浓的小米饭香飘了过来。他忙回身进了宿舍,冲着大家喊了起来,还用力扭了一下包尔的耳朵。
早饭似乎还没吃完呢,林铁梅站在院子里,便嘟嘟地吹响了集合的哨声。一面吹着哨子,林铁梅一面对大家说,大家抓紧点,快点集中起来,我们要开一个会。
宿舍旁边有一片栗子林,林中有好多形状各异的大青石,栗子树高大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下一片片绿荫,知青们插队后的第一次会议,很快就在这里召开。
会是选举会,由薛支书与吴队长主持,知青们要以投票的方式,选出他们的队长。主持会议的薛支书与吴队长分别讲完话,选举正式开始。就见林铁梅取出一把纸条儿,一一地发在了大家的手中。马胜利昨天晚上的壮举在选举中产生了作用,他差不多是以全票被大家推举为知青队男队的队长。与马胜利同时当选的是董妮娅,她以压倒多数的票,当选为女队知青的队长。而林铁梅根本没用选举,被指名担任了整个知青点的知青队长。身为男女分队长的马胜利和董妮娅,顺理成章地成为知青点的副队长。选举完毕,薛支书与吴队长又对全体知青进行了分工,知青们的插队生涯也就正式开始。
马胜利他们男知青,被分到了林业队;董妮娅她们女知青,被分到了副业队。崔莺莺在分配中实现了她的理想,当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并于当天就到镇上的卫生院培训去了。只有高红旗的安排让大家感到意外,在学校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的他,竟然当了大队的小学教师。刚一宣布这个结果时,三十多个知青都吃了一惊,不由小声议论起来。包尔捅捅身边的马胜利说,天呀,这是谁安排的,怎么能让他当教师?
马胜利淡淡地说,这你还不懂?人家是文革主任的公子,照顾他呗!
包尔说,他那点本事,能当教师?这不是误人子弟啊?
马胜利说,你干好自己的,管这么多干什么?再说,现在是文化大革命,学习不重要,革命才重要。
包尔还是觉得好奇,道,好玩,咱就等着瞧他怎么当这个教师吧!
马胜利不再说什么话,他支起耳朵来,想听村里对林铁梅的安排。就听吴文玉宣布说,因为林铁梅是知青队长,她被分到大队部,协助薛支书做全大队的工作。
这个决定并没有让大家感到意外,林铁梅干这一工作是太合适称职了,她是县委书记的女儿,从小就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个职位非她莫属。分配完毕,吴文玉宣布散会时,却见林铁梅站了起来,把一纸申请书递给了带队的吴文玉,道,吴队长、薛支书,我不去大队部,我要到生产第一线!吴文玉薛支书都怔住了,不明白地拿眼来看林铁梅。林铁梅接着说,我要到最艰苦的岗位去磨练自己的意志,真正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
村里最艰苦的工作就是战山河民兵连。知青们下乡来插队时,大家正在修水库,工地上天天红旗招展、炮声隆隆。吴文玉与薛支书都为林铁梅的精神所感动,见林铁梅态度坚决,两人便咬咬耳朵,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就听吴文玉清了清嗓门说,林铁梅真不亏为是知青点的队长,她的革命精神太值得大家学习了。我和薛支书商量了一下,就分派她到战山河民兵连的铁姑娘排吧。
林铁梅如愿以偿,高兴地笑了起来。
会议开罢,大家就按照刚才的分配去上工。马胜利他们几个男知青,被一个汉子领走了。汉子叫李春来,是大队里的林业队队长。他三十来岁,个子高大、脸堂紫红,光裸的膀子上鼓着好多肉疙瘩。他不爱说话,当薛支书把知青交待给他时,他只是憨憨地笑笑,把大家招呼到自己身边道,来,跟着我走。说着就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去。马胜利他们急忙跟在后面。
一行人离开知青点,穿过一条弯弯的村巷,沿着一条蚯蚓似的小路上了山。在穿过村巷的时候李春来站下,用下巴呶着一个小院对大家说,这就是俺家,你们先等一下,我一会就来。说着进了一个半掩着的柴笆门。出来时,发现他的肩上多了一杆枪。枪是土枪,这里人都管它叫洋炮。洋炮的模样和传统意义上的枪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枪筒子很长。别的枪射出的是子弹,洋炮射出的是火药掺杂的铁砂子。铁砂子和火药分别装在一只牛角和一只葫芦里,牛角和葫芦都别在他的腰里,走起路来时,一晃一晃的。大家小时候玩过洋火枪,也在上体育课时打过靶,但是从来没有玩过洋炮。他们见队长背着枪出来,精神一振,呼啦一下把队长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马胜利说,队长,这是什么枪啊?
队长道,洋炮。你们从城里来,没玩过洋炮吧?
大家说,没有,还是第一次见呢!
队长说,在俺们响马峪,家家都有洋炮呢。
马胜利说,你们要洋炮干什么?
队长说,打猎呗。咱们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野物多。兔子、斑鸠、獾、狐狸什么的,都有。
见了狼敢不敢打啊?李跃进想起昨天晚上的狼叫,还有些胆怯,壮着胆子说。
队长立刻肃严起面孔道,狼不能打。狼是山神爷爷喂的狗,打了它,还不得罪了山神爷爷?
山神爷爷?这不是迷信啊?大家说道。
队长望望大家,不再说什么,只管向前走去。大家只好跟在后面。
天气非常晴朗,只有几块白色的云在那里飘浮。雨后的深山簇新一片,树叶草叶都绿得让人心疼。他们出了村巷,翻过一个山丫口,走进一道深谷中。刚进谷口,就见一只野兔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山崖上。知青们看见,正要声张,只见队长发出轻轻的一声嘘,悄悄从肩上取下洋炮,慢慢逼近那野兔。野兔正在吃崖壁上的青草,只听轰地一声响,猛地蹦起老高,挣扎几下就死在了那里。知青们一片欢呼,都把敬佩的目光望向队长。
队长呵呵地笑着说,行啦,今天中午,咱们有野味尝啦。
走到山谷的尽头,爬上一面高坡,走进一个半塌的山门,眼前竟然出现一片巨大的开阔地。那开阔地呈盆地状,底部非常平坦,四周则全是起起伏伏的山峦。开阔地实际上是一片沼泽地,湿漉漉的,生满了密密麻麻、葱葱茏茏的芦苇。没有芦苇的地方,便是一片果园,有苹果、板栗、李子,山坡上还种着地瓜与花生。在盆地的中心部位,有一个破庙和几间草屋,就是林业队队员的营地。这个地方还有个名字,叫高涝坪。与战山河民兵连相比,林业队的活儿相对来说比较轻松,每天就是给果树浇水、打药、施肥、松土等。稍累一点的活儿则是挖树坑。高涝坪的面积太大了,除了盆地底部部分已经开发种上果树外,四周的山坡还没有被开垦,乱长着一些杂草和灌木。干完果园里的活路后,林业队员们就掂把镢头登上山坡,将那些杂草灌木清除,再将那些石头搬走,挖下一个个树坑,准备来年春天栽种新的果木。马胜利他们到来后,果园里的事情刚刚做完,大家正在山上挖树坑。队长李春来见知青们细皮嫩肉,没干过什么苦力活,就安排大家看守果园。
果园在深山之中,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七八里路,一般是没有人来偷摘果子的。所谓守果园,其实就是对付一种叫獾的小兽。在尧山一带的密林中,族群最多的动物莫如獾,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无法统计。似乎只要你一走到山里来,就会看到它们的洞穴和遗下的粪便。但它们的身影却很难见到,因为它们通常都是昼伏夜出。它们最爱吃的食物除了昆虫外,就是果园里成熟的或未成熟的果实。天一上黑影,它们就从洞穴内钻出来,从四面八方向果园聚集。它们的爪子善于奔跑,也善于爬树,嗖地一下就攀上树梢,哪颗果子个最大、最甜、熟得最好,它们的鼻子一闻就能闻得到,三下五去二,就成了它们的腹中美餐。如果不对付它们,一年下来,辛辛苦苦结出的果子得有一半让它们吃掉。
马胜利他们上工了,具体工作是跟着队长李春来去薰獾。走在前面的李春来光着脊梁,肩上背着一大捆蚊草绳儿,知青们则拿着几只布袋紧紧跟在后面。一行人从那破庙旁的草屋里走出来,穿过果园和芦苇丛,走进一片松林。松林很深、很密,阴森森的一眼望不到边,地下的松针厚厚的,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地毯上。刚进树林子,李春来就停下脚,一双眼睛四下里一瞅,就发现了一个獾洞。他弯下腰,用手捏起洞口的湿土仔细看看,再放在鼻子下闻闻,对大家说,这个洞里有獾。便将背上的蚊草绳儿放下,四处去找那另两个洞口。一会儿就在另一棵松树下,把另两个洞口找到。他令包尔王卫东去守一个洞,命马胜利与李跃进守另一个洞,自己则亲自动手去薰。他嚓地一下擦燃火柴,将蚊草绳儿点着,等蚊草绳儿冒出一股股蓝色的烟雾后,他又取出一把扇子,冲着洞口扇动起来,蚊草绳儿冒出的烟雾,就一股股地扇进了獾洞内。他一边扇着风一边对大家说,薰獾时,一定要先把洞口的松针打扫干净,一定要小心火,否则,把树林子点着可就坏事了。大家点着头应着,就等着獾被薰出来的那一刻。
一根蚊草绳儿还没燃烧一半,躲在洞里的獾们就受不了了,只听一阵阵吱吱乱叫,慌忙从洞里窜出来,正好进了马胜利的布袋内。
第一次薰獾就大获全胜,大家一共捉到了七只。满载而归地返回营地,等他们吃着烤熟的獾肉时,他们的感觉是,这次下乡并不是来接受再教育的,而是来到了充满盎然情趣的乐园。


 楼主| 发表于 2018-8-19 15:41: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铁姑娘闻歌泪暗流


  林铁梅是薛支书亲自送到水库工地的。他把她交待给铁姑娘队队长宋二丫时,宋二丫正推着一把独轮小车爬一道坡。小车里盛着满满两大篓从水库底部挖出来的土,她要把土从一道斜坡推上去,垫在已经筑起来的坝基上。宋二丫是个黑脸膛姑娘,个子不很高,却结实,黑黑的头发梳着两只粗粗的短辨,再用皮筋胡乱一扎,随便丢在肩头。她两手紧握车把,弓腰蹬步向坡上推着,很陡的一道斜坡,她很轻松地便把一车土推了上来。将土倾倒在地之后,她推着车子要重返库底,一抬眼,看见村支书领着林铁梅走过来,不由站下了。薛支书说,二丫,你等一下。
  宋二丫说,薛支书,什么事?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望向林铁梅。
  薛支书指着林铁梅说,这是咱知青点的林队长,她主动要求到你们铁姑娘队锻炼,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宋二丫立刻丢下手里的独轮车,热情地过来握林铁梅的手。但是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她发现这位女知青的手太软了、太嫩了,哪里是干活人的手?她打量一下林铁梅,眉头就皱起来,脑袋货郎鼓似地摇着道,不行,不行!看你细皮嫩肉的,铁姑娘队的活可干不了!
  宋二丫推车爬坡的情景林铁梅早就看在眼里,她对这个铁姑娘队队长充满了敬佩,便诚恳地说,二丫姐,我们知识青年响应党的号召来插队,就是要锻炼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能成为合格的接班人?
  薛支书这时也上前一步说,对,人家林铁梅的觉悟可高了,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来锻炼呢!
  宋二丫再次打量林铁梅,犹豫了一阵,有些不情愿意地说,好吧,跟我来。说着领着林铁梅走下大坝。
  水库的库底上,铁姑娘队的队员和战山河民兵连的队员们正干得热火朝天,有的挖土,有的装车,有的推,有的挑,还有人悬在不远处的崖壁上,抄着锤子开石头、抬石头,发出嗨哟嗨哟的号子声。宋二丫望了大家一眼,一时不知道派这位女知青干什么活儿。她沉吟了一会儿,一抬眼,瞅见不远处有个姑娘在烧绿豆汤,一股蓝色的烟雾在朝天上袅,便把林铁梅领过去说,铁梅,你就在这儿和小翠给大家煮绿豆汤吧。说着就要把林铁梅交待给小翠。
  林铁梅却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望望小翠,皱起眉头说,二丫姐,我刚才可是说了,我来铁姑娘队,是接受锻炼的,我要干最苦最累的活!
  宋二丫怔了怔,再次把目光望向林铁梅道,那你想干什么呢?
  林铁梅连想也没想说,和你一样,推独轮车!
  宋二丫吃了一大惊似地瞪大眼,说,不行不行,车子你是推不了的。
  林铁梅却不服气地说,怎么推不了?你能推得了,我也能推的了!
  宋二丫很郑重地说,推车子可不是筒单活,一要有力气,二还要有技术。不瞒你说,为推这车子,我都学了半年呢!
  林铁梅说,那我也就学半年呗。
  宋二丫见林铁梅态度坚决,叹口气说,好吧,我教你学推车。
  林铁梅高兴地跳起来,抢过宋二丫的车子就走。刚推起来还没走两步,车子就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歪倒在那里。
  看见来了个女知青,好多人都拿着眼朝这边看,见林铁梅将车子推倒,一齐发出哈哈的大笑。宋二丫没有笑,她瞪了大家一眼说,笑什么笑?人家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第一次学推车呢!你们当年学推车时,怕连她都不如呢!大家这才不笑了,纷纷埋头干起活儿来。不过,一边干着活,一边还是不时偷眼望林铁梅,看这个在城里长大的温室弱苗怎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林铁梅没有在乎大家的嘲笑,在车子歪倒的时候,她自己也自嘲地笑起来。笑着,她弓下腰,再次握紧了车把,将车子重新推了起来。宋二丫一边过来帮扶着一边说,推车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撑握好平衡,双手用力要均,眼要直视前方。
  林铁梅按着宋二丫说的动作要领推车向前走去,虽然推得歪歪倒倒,还是把车子推到了水库的底部。
  宋二丫用了半年才学会推独轮车,林铁梅用了不到一个月,便把独轮车推的一溜儿风了。一天,薛支书来到工地,看见林铁梅正推着一车土爬上坡来,惊得瞪大眼叫道,林铁梅啊,你可真不简单呢!这下好了,俺们村又多了一位铁姑娘呢!
  林铁梅学着宋二丫的动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薛支书你别夸了,离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呢!我还得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呢!
  薛支书不由伸出大拇指,冲着走过来的宋二丫说,听听,到底是知识青年呢,有文化、有觉悟,说得多好啊!
  林铁梅身为知青队队长,并不天天在工地干活,她还要管理知青点的事务。这一般是在下雨天的时候。在农村,下雨天是不用出工干活的,也被大家称之为乡下人的星期天。这时候的林铁梅,就会到林业队和副业队转一转,看看知青们是怎么劳动的,有什么不良的苗头。这天刚上工,天又下起了雨,哗哗的,雨丝像给风吹斜的麻杆儿,工地上的民兵和铁姑娘队员们都四散回家了。林铁梅没有回宿舍,她披着一件雨衣来到副业队。还没有进饲养场大门呢,她就闻到一股焦糊味。过去她也来过几次饲养场,但是从来没闻到过这种气味。她以为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抽抽鼻子再细细一闻,没错,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她意识到这是出现问题了,忙寻着糊味向前找去。等她走进饲养场,走进煮猪食的灶房时,便登时呆在了那里。只见一大锅猪食已经被烧糊了,而灶房里却不见一个人。人哪去了?她急忙去寻找,整个饲养场里都找遍了,竟然连个人影也没有。这还了的?你董妮娅这个队长是怎么干的?她车转身子正要到外面去寻人,忽然远远地看见谢小惠撑着一把雨伞,嗑着瓜子慢腾腾地走来过。她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拦下她道,谢小惠,你干什么去了?
  谢小惠嗑着瓜子道,没干啥去,到小卖铺里买了包瓜子。
  董妮娅她们哪去了?
  割猪草去了呗。
  家里谁煮猪食?
  我啊?怎么了?谢小惠发现林铁梅脸色不对,耸耸肩膀说。
  怎么了?你还在这里吃瓜子?猪食让你煮糊了你知道吗?林铁梅的声音大起来。
  谢小惠听了却淡淡地说,这有什么啊?糊了就糊了呗?又不是给人吃!
  林铁梅瞪大眼,再次提高了嗓门道,谢小惠,你怎么这么说话?猪就能吃煮糊的食物?如果猪吃了中毒怎么办?那可是国家的财产呢!
  那就倒了再重煮一锅呗。谢小惠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着挺挺胸脯,管自丢下她,进了饲养场大门,连头也没回一下。
  这次猪食事件让林铁梅震动不小。她没想到在知青中还有谢小惠这样的落后分子。作为一队之长,她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那天,她突然做出一个决定,每天下工之后,要组织大家进行一次学习,让大家从思想上提高认识和政治觉悟。这天,在吃过晚饭之后,她果然便把大家召集到宿舍前面那片栗子林中,让大家在大青石上一坐,拿着报纸和文件学习起来。
  转眼时间已是十月份,知青们下乡插队已有两个多月。一九七六年的十月,是个值得纪念和有着特殊意义的十月。在这个月份,祸国殃民的“四人帮”被赶下了历史舞台。这一天,知青们带着欢庆的锣鼓家什,去公社参加欢庆胜利的盛典。盛典结束,从公社返回村子的路上时,他们还一个个兴高彩烈、欢欣鼓舞。在快要走进村子的时候,他们看到旁边的山坡上的酸枣熟了,一颗颗如玛瑙珠子一般诱人。在征得队长林铁梅的同意后,大家纷纷跑到山坡上采摘起来。那天,林铁梅的兴致也很高,她见酸枣熟得红艳欲滴,也跑到山坡上去采摘。不远处,有一棵特别大的酸枣树,树上的酸枣结的特别红、特别多,她就走过去,伸手摘起来。她并没有看到酸枣树上有一个蜂巢,她的手刚触到一粒酸枣,就把蜂子们惊动了。它们轰地一声飞起来,开始向她发动起攻击。她吓得尖叫一声夺路而逃,蜂子们却紧追不舍地向她扑去,她的脸上早被叮了好几下。知青们全看到了这个场面,开初,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一件什么事,都站在那里奇怪地望。后来,当知道林铁梅是让蜂子蜇上了时,不知怎么竟然幸灾乐祸地欢叫起来。见那蜂子还在对她穷追不舍,男知青中不知谁带了个头,一齐唱起了《大刀进行曲》:
  蜂子,向鬼子们的头上蜇去!
  全体受苦的知青们,
  报仇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英勇的大马蜂,
  后面有我们众知青,
  咱们紧密团结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
  向她蜇去!向她蜇去!
  冲啊!
  蜂子向鬼子们的头上蜇去!
  林铁梅的额头、腮和脖子上,分别让蜂子蜇了三处,三个地方都肿起一个大疙瘩。蜂子虽然蜇疼了她的身,并没有蜇疼她的心。蜇疼她的心的,就是大家齐声高唱的、并且篡改了歌词的《大刀进行曲》。终于甩掉蜂子的进攻后,她听着幸灾乐祸的歌声,跌坐在一道沟坎上,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里打转,她使劲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串一串,无声地流了下来。
 楼主| 发表于 2018-8-20 16:0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高老师扛枪打兔子


秋天来到响马峪,山色便越发浓重和丰盈。高涝坪里的苹果已接近成熟,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实,就像含娇带羞的姑娘,现出淡淡的胭脂红,阳光下艳艳地好看。山风不时刮来,把它们的香甜播洒得满世界都是。獾们的鼻子原本就灵敏异常,诱人的香甜气息早跑进它们的鼻孔内,让它们饥肠辘辘、馋涎欲滴。而随着冬天的即将到来,它们的冬眠将要开始。为了在漫长的冬天里有充足的营养,它们开始了疯狂的掠食。
太阳落山,夜色笼罩山野,獾们开始行动。它们纷纷从藏匿的洞穴中钻出,灵敏的鼻子嗅着苹果特有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向果园奔来。于是,人与兽的一场保卫与争夺战就拉开了序幕。獾们面对美食不能坐以待毙,人类更不能将自己辛苦一年的收成拱手相让。因此,他们和它们,便各显起神通。已经不能用烟薰的办法对付它们,他们从村宣传队里借来锣鼓家什,每人一副在手里拿着,拼命地敲打着,开始在果园中趋赶。这个办法很凑效,獾们就是再饥饿,只要听到锣鼓的大响和人们的呐喊,还是吓得望风而逃。因为从果实渐渐成熟到收获还有一个月的过度期,战争也就成了持久战。为了更 持久地和獾们抗衡,李春来把大家分为两个组,一组由他自己带领,一组由马胜利带领,轮流在果园值班作业。
马胜利已经从李春来那里学到不少本领,再加上他从小当孩子王的经历,使他在男知青中脱颖而出。因为是轮流当值,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他们就可以呆在山下的宿舍里。山里有趣的生活让他们着迷,现在猛地呆在宿舍里,大家一时还有些不适应。第一次躺在宿舍里那天,和马胜利分在一个组的几位知青都睡不着觉,只好仰面躺在床上,各自去想各自的心事。
包尔突然从床上跳下来,对马胜利说,横竖睡不着,别在这里挺尸了,陪我去副业队好不好?
马胜利笑着说,怎么,还想着人家董妮娅?
包尔挺挺胸脯说,那当然,我包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说着掉头就走。
马胜利从床上坐起来,道,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不过我声明,我不是陪你,我是跟着监督你的,别干出什么坏事儿。
马胜利与包尔走进副业队养猪场时,董妮娅她们几个女知青都戴着套袖和围裙正在煮猪食。院子里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猪食已经煮开,正咕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儿。谢小惠在向灶里添着柴,赵玲美手里抄着一把大铲子,在锅里绞拌着,另外几个女知青,则用铡刀切割着从山里挖来的青草和野菜。董妮娅手提一只大桶,正把煮好的猪食盛到桶里,走向旁边的猪舍。猪们早饿了,远远地闻到食物的香味,纷纷把长长的嘴巴拱出门外,不停地哼叫着,急切地等待着。董妮娅提着一桶猪食走来,利索地把猪食倒进食槽,猪们便纷纷埋下头,呱叽呱叽地大吃起来。董妮娅是个很文静的姑娘,不太爱说话,自从当上女队队长后,似乎变得泼辣了许多,抬头看见两人进来,她皱皱眉头道,咦,你们不好好干活,跑到俺们这里干什么?
包尔抢嘴道,我们今天休息,特地来关心关心你们。
关心我们?用得着吗?董妮娅对包尔很冷淡地说。
怎么用不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要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嘛。包尔向董妮娅身边凑了凑,笑嘻嘻地贫起来。
我看你呀,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董妮娅依旧冷淡道。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告诉你,董妮娅,通过下乡这几个月的锻炼,我已经成为合格的毛主席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啦!
包文学,我看下乡这两个月,你没有多少长进,只是更油嘴滑舌了。是不是,马胜利?董妮娅说着望向马胜利。
没错。马胜利道,你不亏为女队的一队之长,眼这么厉害!
包尔见马胜利与董妮娅一唱一合,跳起来,大声叫道,打住打住,我要向你们提出强烈的抗议!我早在中学时期就更名为包尔了,为什么还要叫我包文学?特别是董妮娅同志,你这样叫我,岂不是对我的蔑视啊?
董妮娅一哼鼻子道,为什么?包文学同志,你自己知道!说着小腰一扭,拐起盛猪食的桶,又盛猪食去了,并且再也不肯理睬他。
包尔尴尬地站在那里,只有搔后脑勺的份。
离开养猪场,包尔的情绪有点沮丧,脑袋无力地耷拉了下来。两人站在养猪场门外,不知道去哪里好。两人完全是信步乱走着,忽然听到一片热闹的聒噪声,抬眼一看,才知道不远处就是村里的小学校。马胜利知道高红旗正在这里当教师,想起两人的过节,他不由皱了一下眉,扯了包尔一把,转身要离开。包尔却突然转转眼珠儿,一把将他拦住道,来都来了,怎么走啊?
马胜利说,我不想看到他!
包尔道,咱们就瞧瞧这位先生大人是怎么教书的呗。
马胜利说,他能怎么教书?凭他那德行,还能教出好学生?
包尔说,所以咱们要饱一饱眼福嘛。
天气挺好,马胜利的心情也不坏,便不再坚持。两人下了一个小山坡,就到了学校旁边。他们没有看见高红旗,只见二十来个学生全在教室门前的院子里玩。女生在跳绳,男生在玩老鹰叼小鸡。在这些学生中,有个孩子叫虎子。他们来插队后,虎子经常带着一帮小伙伴来知青点玩,和两人早已熟识。虎子在游戏中扮演着老鹰的角色,一群孩子在另一个男孩子的护卫下躲来闪去,最后还是让虎子这个“老鹰”一个个地吃掉了。马胜利和包尔认出虎子,便向他招手,虎子抬眼看见,丢下同学们便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不上课啊?马胜利说。
虎子道,我们这就是上课啊。
包尔说,明明是在玩游戏,怎么说是上课呢?
虎子说,老师说了,玩游戏也是上课呢,是锻炼身体呢。
马胜利抬眼望了望,没看见高红旗,回头对虎子说,你们老师怎么不在啊?
虎子说,他扛着枪打兔子去了。
包尔说,老师怎么能扛枪打兔子啊?
虎子说,他天天去打兔子呢!
马胜利与包尔对视一眼,正要说什么,一抬眼时,只见高红旗扛着一杆洋炮,从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走了下来。他这次打猎收获颇丰,只见他的枪上挑着一只兔子两只斑鸠,另外还有几只滴着血的小麻雀。看见马胜利与包尔,他站下来,把肩上的枪取下,抱在怀里,有意无意地将枪口对着两个人,把一双冷眼盯了过来。半天之后才阴沉沉地开了腔,你们来干什么?
马胜利迎着他向前凑了凑,说,怎么,这儿不能来?
高红旗冷冷说,这儿是学校,是培养接班人的地方,闲人当然不能来!
马胜利撇嘴说,我看这些学生让某些人来培养,恐怕很难成为合格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高红旗纵着肩膀说,问题是,有人想当这个教师,还没资格呢!
马胜利说,你以为你就有资格?还不是靠老子呗!
高红旗忽然现出一副不屑与马胜利争执的表情,抓起吊在脖子上的一把铁哨子,嘟嘟嘟地吹响了上课的哨声,在院子里玩的孩子们立刻涌进了教室。高红旗轻蔑地瞥两人一眼说,弹了个响指,进了教室。两人望着高红旗开始给学生上课,突然觉得很无趣,便决定离开。刚转过身,却见虎子没有进教室,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摆弄手里一支木头枪。两人奇怪说,虎子,你怎么不进教室啊?虎子说,我不去上课,这个老师白搭。包尔说,他怎么个白搭?虎子说,他老念错白字。马胜利道,他都念什么错白字?虎子想想说,他把邪路念成牙路,把精神抖擞念成精神抖搂。马胜利和包尔笑弯了腰。

发表于 2018-8-21 14: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后续
 楼主| 发表于 2018-8-22 16:42:0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18-8-22 16:46: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崔莺莺医疗所坐诊




  时候差不多已是中午,马胜利与包尔在高涝坪斗了一晚上獾,又跑了好几个地方,肚子早饿了,也困了,便直接回知青点吃饭睡觉。两人走下小学校旁边的一个小山坡,越过一道哗哗淌水的深沟,就接近了知青点。就在两人正要穿过那片栗子林的时候,猛地又站住了。马胜利不但冷丁立住了脚,两只眼睛也立刻像充足电的灯泡,突然亮起来。他和包尔几乎同时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身穿一件白大褂,肩背一只小药箱,正从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上,一步步向村子走来。马胜利与包尔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叫道,崔莺莺!
  来人正是崔莺莺。
  崔莺莺自从分到大队部当赤脚医生,然后去公社卫生院培训,已经两个多月没有露面了。这两个多月里,马胜利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她。前些天去公社开粉碎“四人帮”的庆祝大会,他本来打算溜到医院里看看她的,可是走到医院门口时,他又没有了勇气。他虽然爱着她,也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可还是没有勇气去见她。两个多月来,他无时不在想着她,特别是晚上,当大家都酣然入睡的时候,他却难以入眠,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似地,不停地闪动着她的影子。现在,猛丁里看到她,马胜利竟一时怔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跟她打招呼。还是崔莺莺迎着两人走过来,率先开了腔,嗨,马胜利,包尔,你们不认得我了?
  包尔看了眼马胜利,见马胜利仍然在发着呆,开腔道,哎呀,原来是崔莺莺啊,我们都看傻了眼了,还以为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呢!
  什么仙女仙姑的?告诉你吧包尔,我们赤脚医生应该叫白衣天使呢!崔莺莺一脸灿烂地笑着说。
  对对,白衣天使!包尔说。
  直到这时,马胜利才回过神,开口道,白衣天使同志,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当然。我现在已经成为正式的赤脚医生啦!崔莺莺说,掩饰不住一脸的自豪。
  那可太好了,今后但愿我们多生点病什么的,好让你给我们送医送药送温暖呢!包尔贫着嘴说。
  去你们的!胡说什么呀?哪有希望自己生病的?崔莺莺给了包尔一小拳头。
  包尔说,我倒是不希望自己生病,不过,据我所知,只要你来当赤脚医生,一定有人巴不得天天有个头疼脑热呢!说着瞥了马胜利一眼。
  崔莺莺将手在后面一背,转过脸来,拿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望着马胜利道,是吗?
  马胜利脸一红,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嚅嚅地搔起后脑勺。
  见马胜利脸红,崔莺莺嘎嘎地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拐进一条小巷,到村合作医疗所报到去了。
  在崔莺莺当赤脚医生之前,村里的合作医疗所内只有一位赤脚医生,就是薛支书的儿子薛大寨。他也是村里惟一的高中生,年龄比马胜利他们大两三岁,看上去也比大家更老成些。他的个子不很高,干干巴巴的,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在崔莺莺没来前,因为合作医疗所里只有他一个人,也就不能背着药箱送医上门,平时只是在医疗所坐诊。崔莺莺学成归来,两人才有了分工。今天崔莺莺在大队部值班,薛大寨就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去巡诊;明天薛大寨值班,崔莺莺就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去巡诊。早在中学没毕业时,看了电影《红雨》的崔莺莺,就立志像红雨一样当一名赤脚医生,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她非常高兴。不管是在巡诊的路上,还是在合作医疗所里值班,总会听到她欢快的歌声。
  合作医疗所设在大队部,在崔莺莺没来前,通常只有薛大寨一个人呆坐在那里,有人来抓药或打针,他才站起来应酬。崔莺莺来了后,合作医疗所却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时间大有挤破门槛的意思。来合作医疗所的人,大都是村里的男性青年,都是些没有成家的光棍汉。他们来,并没有什么头疼脑热或破皮红伤,完全是为着美丽的崔莺莺。在女知青中,最漂亮的有两个,一个是董妮娅,一个就是崔莺莺。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就像两朵鲜鲜灵灵、风姿绰约的花。但两人的美丽也是有所不同的,董妮娅像玫瑰花,是带刺的,拒人千里的;崔莺莺却像一朵芍药,是热烈的,和蔼可亲的。她就像一团火,不论走到哪里,那里就要热烈地燃烧。她对谁都会绽放笑容,大大方方、自自然然。三个月的学习,崔莺莺似乎更成熟了些,胸脯更高地鼓涨起来,脸上飞出淡淡红晕,一双蝴蝶翅膀似的大眼睛,像潭水一样变得澄明幽深。小伙子们望见她,连骨头都会变得酥软。
  合作医疗所里除了村里的光棍们经常光顾外,男知青自然也经常光顾。在这些知青中,来这里最多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高红旗,一个是马胜利。
  高红旗不仅与马胜利为争夺孩子王而结怨,后来还成了情敌。马胜利还在心里暗恋着崔莺莺的时候,高红旗已经开始追求崔莺莺。当然,他得到的结果和包尔一样,就是被拒绝。为此,高红旗还演了一出跳烟囟的闹剧。那场闹剧,也成了小城人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柄。
  爬烟囱殉情惨遭失败,高红旗并没有放弃对崔莺莺的追求。他之所以放弃当兵而选择下乡,就是为了崔莺莺。插队后的高红旗不再像前几年那样锋芒毕露,他变得阴冷深沉起来。而且特别喜欢独处,特别喜欢用冷眼望着大家。他阴沉着脸的样子,让好多人感到害怕。在知青点里,似乎惟一不怕他的人,就是马胜利。在内心深处,高红旗一直把马胜利当成自己的最大对手。过去在争夺孩子王的王位时,他是自己的对手;现在在争夺崔莺莺时,他也是自己的对手。虽然现在马胜利和崔莺莺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但是他感觉得出,两人之间已经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高红旗来合作医疗所,当然是有理由的,和村里的那些小伙子一样,声称自己有病。崔莺莺不管对谁都表现得热情,见高红旗进门,便热情地同他打招呼,高红旗,你怎么了?
  高红旗阴冷着脸说,头疼。
  崔莺莺就给他开几粒镇疼片。
  高红旗接过药片,很郑重地收起来。在合作医疗所里磨蹭一阵,转身离去。一出大队部大门口,他就顺手一丢,把那些药片丢到草丛中。
  过不几天,他又一次光顾。崔莺莺说,高红旗,你怎么又来了?
  高红旗还是冷着脸道,肚子疼。
  崔莺莺就给他开几瓶腹疼水。
  高红旗接过腹痛水,还是如法泡制地收起来,再在医疗所里磨蹭一阵,然后离去。一走出大队部大门,照例又将那药水顺手丢到草丛中。
  又过不几天,高红旗再次来到合作医疗所。他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沉着脸望着她。崔莺莺感到奇怪,皱起眉头道,高红旗,你怎么又来了?
  高红旗还是冷着脸说,我腿疼。
  崔莺莺已经意识到他的别有用心,她没有再给他开相关的药片或药水,脸拉了下来道,高红旗,我看你是蛤蟆蝌蚪害头疼,浑身是病了!
  高红旗依旧沉着脸说,没错,我是浑身是病了。
  崔莺莺撇着嘴说,那你还是回县城检查一下吧。
  高红旗道,我的病县医院也没辙,只有你崔莺莺能治得了!
  崔莺莺淡淡地说,高红旗,你还有完没完啊?告诉你,我和你,门也没有!
  咱就走着瞧!高红旗丢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走。
  有一次高红旗来合作医疗所,在大队部门口与马胜利相遇。那天的相遇就有些冤家路窄的味道,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站了下来,然后拿冷眼对望。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退却,只是那么冷冷地逼视着。后来,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外出巡诊的薛大寨在村里转了一圈后,返回大队部,两人还像一对斗鸡似地在那儿怒目相向。薛大寨见了,不知道两人是怎么了,奇怪地叫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两人才各自在地上呸出一口痰,甩着袖子离去。

 楼主| 发表于 2018-8-27 15:48: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李跃进代销铺行窃







  入秋以来,马胜利和林业队的男知青们,还是分组与獾们进行果园保卫战。他们就有机会在白天呆在宿舍里。这时候,包尔会不由自主地去副业队见董妮娅,马胜利则是在包尔出门后,去合作医疗所找崔莺莺。可惜的是,崔莺莺与薛大寨轮流在卫生所值班,两天之中有一天马胜利无法见到她,在这一天,他就没有地方可去,从高涝坪回到宿舍,他只有一头倒在床上,来一场呼呼大睡了之。崔莺莺这天又轮流去巡诊,毫无希望的马胜利从山里一进宿舍门,就将自己的身体扔到了床上。包尔则照例到副业队去找董妮娅。包尔刚走,李跃进也走了,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很快就睡了过去。但是,刚睡了过去,他就被一通哈哈的大笑惊醒,睁开眼一看,包尔站在他面前,还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
  他把眼一瞪道,包尔,你不是找董妮娅去了吗,又回来搞什么鬼?
  包尔依旧哈哈地大笑了半天这才说道,马胜利,你知道李跃进干什么去了?
  马胜利扭头看看李跃进空着的床,道,腿长在他身上,干什么去了我怎么知道?
  包尔忍不住地笑着说,马胜利,打死你也不可能相信,李跃进是求爱去了呢!
  马胜利盯了一眼包尔道,求爱?向谁求爱?
  包尔大笑着说,打死你也不会相信,他和我成情敌了,也爱上董妮娅了呢!
  马胜利再次把眼盯向包尔道,你怎么知道的?
  包尔道,我正在和董妮娅她们聊天呢,李跃进突然来了,塞给董妮娅一封信就跑了。董妮娅当着大伙的面把那信看了,笑得肚子都疼了。
  马胜利道,这么说,李跃进也和你一样,被董妮娅拒绝了?
  包尔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脸一拉道,李跃进怎么能和我同日而语呢?不错,董妮娅是没有答应我,可我和她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晚我们会缔结秦晋之好的!
  是吗?马胜利冷冷地说,打了个呵欠,想继续睡觉,就在这时候,崔莺莺突然从门外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惊炸炸地说,马胜利,你快去看看吧,李跃进出事了!
  马胜利从床上坐起来,叫道,李跃进怎么了?
  崔莺莺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李跃进去代销铺偷钱,让人家抓住了!
  马胜利吃惊地把眼瞪大了。他望着崔莺莺,不相信李跃进会下作到如此的程度,会跑到代销铺偷钱。他不相信地说,不会吧,李跃进怎么会偷钱呢?
  崔莺莺着急地说,我还能说假话啊?你快看看去吧,他人还在代销铺绑着呢!
  马胜利的眉头就皱紧了。
  李跃进的爸爸妈妈不生育,李跃进是抱养的。
  李跃进的爸爸与马胜利的爸爸同在农具厂当工人,而且同在一个车间的同一个工序。抱来李跃进的时候,是上一个世纪五十年代最后那一年的冬天。这一年的冬天,县里搞了一次大会战,修了一座大水库。马胜利的爸爸因为打铁技术好,被抽到水库工地去了。他的工作就是把磨秃了、损坏了的镢头铁锨什么的进行修复和打造,在工地旁边支起一个铁匠炉。白天,他在铁匠炉旁忙忙火火,把烧红了的铁打得火花四溅;晚上就住在一个老乡家的饭屋里。那老乡是一对中年夫妇,姓韩,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了。马胜利的爸爸入驻他们家的时候,女人的肚子又鼓了起来,早晚就要生产。大约就在冬至的那天晚上,女人临盆了。这一次她竟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孩子是顺利地生了下来,但是女人的命却没有保住,天还没亮,就因为血崩断了气。埋了女人的老韩,面对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养活。他家里穷得吊起锅来当锣打,再加上还有五个没长大的孩子,老韩急得直蹲在地上抽闷烟。旱烟叶子抽了一锅又一锅,他突然将烟袋在腰里一掖,蹭地一下跳起来,抱起其中的一个孩子就走。
  马胜利的爸爸正好收工回来,在门口与老韩撞了个满怀。马胜利的爸爸说,你这是抱着孩子干啥去?
  老韩悲伤地说,还能干啥去?丢到山沟里喂狼去!说着走到院子里。
  马胜利的爸爸怔了怔,拔腿就追了出去。房东老韩已经走在村巷里了,马胜利的爸爸从后面追上,一把拦住说,老哥,使不得啊,这是一条命啊!
  房东说,留着他我怎么养活啊?早晚是个死,不如早死好!
  马胜利的爸爸突然想起工友不生育的事,眼睛唰地一下便亮了,说,这么着吧,你把孩子给我,我给找个人家养活好不好?
  房东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马胜利的爸爸半天没有说出话。
  意外有了孩子的李家夫妇高兴得不得了,两口儿抱着孩子半天不肯松手。但是如何喂养这个孩子,却让他们伤透了脑筋。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当妈的自然没有奶水,那年景正闹着饥荒,别说奶粉了,连地瓜糊糊都不能填饱肚子,李跃进的爸爸妈妈望着怀里的孩子没了辄。两口子正在犯愁,马胜利的妈妈进了门,二话没说就把孩子抱在了怀里。那时候,马胜利的妈妈刚生下马胜利还不到两个月,因为闹饥荒,奶水也不足,她还是把其中的一只奶头分给了李跃进。有一段时间,大院里人经常看到马胜利的妈妈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两个孩子一个叼着左边的奶头,一个叼着右边的奶头。尽管有马胜利妈妈的奶水,李跃进还是生得瘦瘦小小,像个病猫似的。小时候孩子患的病症他差不多都得过,而脱肛的毛病,则伴随了他整个的童年和少年。
  和李跃进从小一起长大的马胜利,一直把他当小弟弟待,也一直担当着保护他的角色。他知道如果李跃进真得偷了东西,再声张出去,人就完了。马胜利想到这里,头上便冒出汗珠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
  来到代销铺时,李跃进还在柜台后面蹲着。他的双手被一条细绳子绑着,烧鸡似的别在了背后。人本来瘦小如一只猫,这当儿就更显得小了。他显然还哭过,脸上挂满了一道一道的泪痕,头有气无力地垂在那里,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让马胜利惊讶的是,捉住李跃进的人并不是村里的代铺员,而是赤脚医生薛大寨。这当儿薛大寨正叼着一支烟,一面吐着烟圈儿,一面审问李跃进。看见马胜利进来,他冷冷地说,马胜利,你看看吧,这就是你们吃屎青年,原来是他妈的小偷!他故意把知识青年说成吃屎青年,明显对他们这群知青怀着敌对的情绪。
  马胜利的眉不由皱起来,道,薛大寨,你不能这么说话,李跃进就是偷东西,也不代表广大知识青年!
  薛大寨一哼鼻子说,一个窝里的狐狸,能有不骚的?
  薛大寨的态度让马胜利着恼,他跳起来,挥起拳头想要动手,但是临了,他还是把火气压了下来。他清楚地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事情闹大,否则一声张出去,自己倒是出了气,李跃进却糟了。他强忍着怒火说,薛大寨,李跃进是怎么偷东西让你抓着的?
  薛大寨吐了一口烟圈,睨了马胜利一眼,弹一下烟灰,倒是原原本本地把经过说给了马胜利。
  原来,今天代销员去公社提货去了,走之前,他让薛大寨给照看着代销铺。以往,代销员每次去公社提货,都是由薛大寨给照看着。为此,薛大寨得到的报酬是一盒大前门香烟。李跃进的确是向董妮娅求爱去了。在学校时,他就暗暗爱着董妮娅。下乡之后,当他知道包尔仍在追求董妮娅时,他感到了危机。他觉得自己必须迅速出击,才有可能如愿。他写好一封情书,揣在怀里去了副业队,鼓足勇气塞给了董妮娅。出了副业队,他忽然又站下来,觉得只向董妮娅送封情书还不够,还应该给她送点礼物才会得到人家的欢心,便扭头向代销铺走,进了大队部,来到代销铺,正好遇到薛大寨替班,他便掏出钱,要为董妮娅买一条花手帕。刚掏出钱来,偏偏有个社员的手破了,淌着淋淋漓漓的血跑来求治,薛大寨就丢下李跃进去给伤号包扎。等给伤号包扎好,再来到代销铺时,李跃进正好偷了钱向外溜。薛大寨一看钱匣里的钱不见了,就知道是李跃进所为,上前一步就把李跃进抓住了。在身上一翻,果然把一大堆零散票子翻了出来。人赃俱获,李跃进只有落汤鸡似地垂下了脑袋。
  马胜利听罢,气得咬起了牙,狠狠瞪了李跃进一眼,望向薛大寨,用商量的语气说,薛大寨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李跃进?
  怎么处理?薛大寨一哼鼻子说,等我爹回来交给他,到公社游街去!
  那时候抓住小偷、流氓什么的,都要去游街示众。马胜利的心里一紧,道,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原谅他一次?
  原谅?哼,门也没有!告诉你们吧,我就看不贯你们这些吃屎青年,有什么了不起,一个个公子哥们似的?我就是想让你们出出丑!薛大寨点着一支烟,吐了口烟雾说。
  马胜利的火猛地燃烧了起来,他把目光盯向薛大寨,把牙一咬道,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薛大寨看到马胜利凶凶地逼过来,有些怕,一面后退着一面说,你,你要干什么?
  马胜利突然抓起柜台上的一把裁纸刀说,干什么?我今天就和你拼了!姓薛的你听着,如果放李跃进一马,咱们什么事也没有,否则,我跟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薛大寨一面后退着,一面叫道,你还敢杀人?
  马胜利道,老子什么不敢?今天就让你认识一下老子!说着手里的裁纸刀一挥,猛地捅向自己的胳膊,一股鲜血吃地一下喷出来,溅了薛大寨一脸。
  薛大寨登时慌了,腿瘫软了下来,忙说,好好,我听你的,听你的。
  马胜利将刀子在柜台上一丢道,算你小子聪明。他接着把手指点向薛大寨的鼻子尖道,记往,这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否则,你如果说出去,老子就给你放血!
  薛大寨一面擦着溅在脸上的血,一面只有连连点头的份。


 楼主| 发表于 2018-8-29 14:15: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高考恢复掀回城风



  挂在知青点宿舍墙壁上的日历簿在撕净之后,又换成新的一本,就是这新的一本也有多半被撕去了。也就是说,马胜利他们这帮知青已经来响马峪村插队一年了。毫无疑问,时间也就到了公元一九七七年。对于中国人来说,公元一九七七年是特别重要的一年,在这一年里发生的一件大事情,几乎关系到了所有的中国人,那就是废弃多年的高考制度又恢复了。
  消息是吴文玉带来的。
  身为响马峪知青点的带队干部,他的职责就是每隔一个星期,骑着一辆大金鹿自行车来知青点了解一次情况,然后再返回县城与领导汇报。他从县城带来高考恢复的消息时,是一个夏日的中午,知青们正在宿舍里把午饭吃得热火朝天。给知青做饭的姑娘出嫁了,村里没有再派专职的炊事员,一日三餐,都是知青们轮流着做。尽管知青们远不如那位姑娘做的饭菜可口,体力劳动还是让他们胃口大开。第一个看见吴文玉到来的是马胜利,他一碗小米干饭吃光之后,准备到厨房再来一碗,一出宿舍门,正好看见吴文玉在院子里支自行车,他叫道,吴队长来了?还没吃饭吧?快先吃饭,菜还热着!
  吴文玉并没有急于吃饭,说,马胜利,你快通知所有的知青集合起来,开个会,有重要的事情要传达。
  什么重要事情?等吃了饭再说呗。马胜利说。
  不行,这件事情相当重要,必须马上传达!吴文玉显得一脸严肃。
  马胜利看着吴文玉的表情,就不吭声了。他知道,这些年国家经常发生重大的事情,比如说林彪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天安门广场出现反革命集会事件、党中央号召评《水浒》批宋江、唐山发生大地震、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突然辞世、万恶的“四人帮”被粉碎等等,就是领袖又有什么语录发表,也会半夜三更把人喊起来传达与学习。马胜利想,没准中央又粉碎了个什么帮,或者又有谁叛逃跑到国外去了。于是他不敢怠慢,冲着男女知青宿舍喊起来。一会儿,大家就集中到宿舍前面那片巨大的栗子树底下,纷纷坐在了那些突兀而出的大青石上。
  吴文玉清清嗓门,就把高考要恢复的消息报告给了大家。
  饭才吃了一半,大家都以为国家又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听到这里不仅都怔住了,甚至还有些失望。三十多个知青你望我我望你,好像吴文玉给大家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因为他们觉得恢复高考这件事,与大家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过了半天,还是林铁梅站起来开了腔,吴队长,高考恢复,和我们下乡知识青年有什么关系?
  吴文玉道,怎么没关系?跟据文件精神,不管应届生还是往届生,都可以报考大学呢!
  林铁梅说,可我们是下乡知青啊?
  吴文玉说,县知青办已经报县委同意,凡是准备报考大学的知青,都可以回家去复习。
  那我们还怎么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啊?林铁梅忧虑地道。
  吴文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反正这是上级的指示精神,你们自己选择吧。愿意回家复习的,明天就可以回家;愿意继续插队的,仍留在这里继续接受再教育。好了,会就开到这里,大家继续吃饭吧。说着站起来,走了。
  重新拿起饭碗的时候,大家还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一面吃着饭,一面埋怨吴文玉太那个,明明是捉只苍蝇,他却偏偏要摆出捉老虎的阵式。你说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破事,还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的?好好的一顿饭让大家当成两顿吃,可恶!有个男知青甚至还冲吴文玉的后背横了一眼。只是第二天所发生的事情,却让大家感到了意外和吃惊,有人已经离开知青点,回家复习考大学去了。
  第一个离开的知青是李跃进。
  临离开知青点之前,李跃进并没有对大家透露要回家复习的任何消息。那天他照例与马胜利他们去高涝坪干活,进入夏季之后,果园里的果实又趋向成熟,与獾们的争夺战又一次打响。当时,马胜利正带着李跃进与包尔他们去树林子里薰獾窝,刚找到一个獾洞正要动手,李跃进突然捂着肚子叫起疼来。马胜利关切地说,李跃进,你怎么了?
  李跃进哭咧咧地道,我肚子疼,疼死了!
  马胜利过去扶住李跃进说,告诉我,怎么个疼法?
  李跃进咧开嘴哭叫道,肚子疼,刀子割着一样疼!哭着叫着,竟在地上打起了滚。
  马胜利判断李跃进这是得了滥尾炎了。他小时候就得过滥尾炎,也曾如此肚子疼过。后来爸爸将他送到了县医院,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最后动了手术,把那截烂肠子割了去,才算治好。他当然就知道得了滥尾炎的一些常识,那就是赶快去医院做手术,千万不能耽误。他顾不得多想,丢下手里薰獾用的蚊草绳儿,背起李跃进就走。出了树林子,穿过苹果园,正要出山门,李跃进却在背上挣扎着要下来。马胜利说,李跃进你不能下来,你得的是滥尾炎,千万不能耽误的!
  李跃进说,我不是滥尾炎,我昨天吃了代销铺里的点心,闹肚子了。这会儿疼得轻了。
  马胜利听罢,悬着的心才掉下来,将李跃进从背上放下说,这么着吧,今天你别干活了,回合作医疗所找崔莺莺抓点药吃,等不疼了再进山。
  李跃进连忙点头应着,捂着肚子下山去了。
  马胜利站在那里,一直望着这位童年伙伴出了山门,才返回树林子。
  在山里薰着獾,马胜利还掂记着李跃进的病情。收工之后他返回宿舍,一进门就望向李跃进的床。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李跃进的床竟成了张空床,上面的被子褥子全不见了踪影。他奇怪地瞪大眼晴,忙问留在家里做饭的周海涛。周海涛说,马胜利,你还不知道?李跃进回城复习功课考大学去了。马胜利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他突然明白,李跃进的肚子疼,其实是假装的。他采用欺骗的手段,偷着溜回了县城。他压了半天,才把心里涌出的一股恼怒压下去。他没想到与自己一同长大的李跃进,会如此小肚鸡肠,连要回去复习考大学都瞒着他。他心中突然涌出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
  更让马胜利没有想到的是,随着李跃进的离开,点上又有几个知青回城复习去了,往日热闹的宿舍里,竟显得有些冷清。而且,在离去的知青中,还有高红旗。
  高红旗临离开知青点的那一天,大家都没有上工,正在吃早饭,他背起打好的行囊走出了宿舍。当时大家并不知道他要回城,便说,高红旗,你这是干什么去?他站下来,横了大家一眼道,干什么?你们还没看出来?回家复习去呗!大家惊讶地说,你也要考大学啊?他又横大家一眼道,怎么?我就不能考啊?大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高红旗道,告诉你们,不要把老子看扁了。你们等着瞧,我一定考上个清华北大让你们瞧瞧!说着,挺了胸脯,大步离去。目睹高红旗离去后,大家怔在那里傻愣了半天,便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赵玲美说,他高红旗若考上大学,蛤蟆老鼠都是大学生!包尔说,他就不撒泡尿照照,他是考大学的料啊?林铁梅愤愤地哼了一下鼻子说,你们还不明白呀?他这是趁机逃避劳动呗!周海涛说,他在小学当教师,风刮不着雨淋不着,也累不着啊?董妮娅与谢小惠没有说话。谢小惠半块馒头捏在手里,眼直直的在发呆;董妮娅一边吃着饭,一边全神贯注地在看一本书。包尔端着饭碗走过去说,董妮娅同志,你是不是也要走啊?
  董妮娅头也没抬,冷冷地说,我走不走,用不着你来管吧?
  包尔笑道,我当然没有资格管你了,不过,我觉得你还真该走,咱们知青点,就是你有能力考上大学呢!
  董妮娅还是冷冷地说,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包尔说,咱们从小在一个院长大,青梅竹马的,我最了解你呢!
  谁跟你青梅竹马啊?你少胡扯!董妮娅狠狠瞪包尔一眼,霍地站起来,甩着袖子悻悻地走了。
  包尔尴尬地站在那儿,脸一阵阵发热。几个女知青笑着打趣他几句,也站起来走了。包尔气得一跳老高,突然奋起一脚,将旁边不知哪个知青临走时丢下的一只破脸盆踢飞,那脸盆发出咣地一声响亮,撞到不远处的一棵栗子树上,再弹回来,又撞到一块大青石上,蹦蹦跳跳地滚进了山沟。
  此时此刻的包尔可能没想到,不久之后,他也卷起行李回城复习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8-9-3 10:55: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好友离别约苟富贵



  包尔最初并没有打算考大学。那天,当吴文玉来传达高考恢复的文件精神时,他的第一反应和大家差不多,就是与自己无关。他和马胜利这一茬人的学生时代,刚好是轰轰烈烈的文革十年,在这十年里,他们除了上街游行贴大字报外,就是学农学工学军和批判资产阶级,正经文化课根本没有怎么学,甚至称大家为知识青年都有点言过其实。让他们去考大学,实际上是赶着鸭子上架,根本不可能。因此,等后来李跃进与高红旗要回城复习准备考大学时,他惊讶的程度不啻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他后来突然决定考大学,完全是因为董妮娅。
  这天,知青点轮到包尔和王卫东做饭,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去公社给林业队买化肥的马胜利坐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回到村子。车在知青点宿舍旁边的小路上停下,就见马胜利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远远地冲着他喊,包尔,有件事情劳驾你替我办一下好吗?
  包尔从厨房内钻出来,万般不情愿地说,拿我当冤大头啊?什么破事,还得劳动我?
  马胜利却买起关子说,怎么,你不想干?告诉你,不干你可别后悔啊?说着又要向拖拉机上跳。
  包尔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下他道,你就说呗,什么事?
  马胜利这才从拖拉机上提溜下一个邮包道,我这是给你提供一次机会呢!这是寄给董妮娅的邮件,我替她从邮局取来的。你同意替我给她送去,包你就接着,如果不同意,我只好劳动自己了。
  包尔一听说是董妮娅的邮包,眼立时就亮了,一把将那邮包抢过来,乐巅巅地奔副业队养猪场去了。
  从知青点到养猪场其实并不近,要爬过一个山坡,越过两道深沟,还要穿过一片树林子才到。小路曲曲弯弯、疙疙瘩瘩,很不好走。但对于正在爱情着的包尔来说却不值一提。事实是下乡这一年多来,他早就把这条路走顺溜了,就是闭上眼睛,他都能准确无误地走到。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山野里散发着植物浓郁的幽香。他一面在手里提着邮包,一面深吸一口空气在腔内,感到特别清爽和舒畅。他甚至高兴地哼起了一支歌。
  那邮件是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几本书,在邮寄的过程中,牛皮纸给弄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书脊。一面向养猪场走着,包尔一面望那些书,他惊讶地发现那些书原来是中学课本。开始时,他还不明白家里给董妮娅寄这些课本有什么用途,走了几步他就茅塞顿开:董妮娅也要复习考大学了!有了这个发现后,包尔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如果董妮娅真要考大学,很可能也要回城去复习,那么,她一走,自己见她的机会就没有了。他的心不由有一种石头坠地般的失落。但他再一想,又觉得不会,如果董妮娅真要回城去复习,就没必要让家里把课本寄来了。如此想着,他一时不知道董妮娅到底有何打算。后来他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只有见到她,事情才能搞清楚。走出那片树林子,他就看到了养猪场,空气里也有了猪粪的味道。他嗅着那已经熟悉的气味,走进养猪场大门。刚进大门,他又立住了脚,他看见院子里,董妮娅正与谢小惠赵玲美她们在煮猪食,一片忙忙碌碌。他想单独面对董妮娅,便从大门内退出来,绕向养猪场的后院。养猪场的后院是一片野地,布满了大青石和杂树。他踩着一块大石头,爬上一棵歪脖子老桑树,借着桑树跳上养猪场院墙的墙头,有些鬼鬼祟祟地向董妮娅招起手。董妮娅在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他,像往时看到他一样,又把眉头皱起来,很冷淡地道,包文学,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董妮娅一直管他叫包文学,这让他很恼火,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去纠正了,说,董妮娅,你过来一下,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你就不会送过来?董妮娅还是皱着眉,说话冷冷的。
  怎么?你不想要啊?那好,你如果不想要,我就不给你了。包尔采用刚才马胜利欲擒故纵的办法,同时把手里的邮包举起来,冲董妮娅亮了亮。
  董妮娅一看见邮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好放下手里的烧火棍,出了养猪场,绕到院后来。她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我让马胜利给我取邮包的,怎么到你手里来了?
  包尔急忙堆笑道,还不是因为马胜利太懒,让我代劳呗,他是剥削我呢!当然,为你服务,我还是心甘情愿的!
  你就少贫吧!董妮娅说着夺过邮包,转身就走。刚走了几步却让包尔拦住了。董妮娅不耐烦地说,包文学,你还有什么事?
  包尔在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道,董妮娅,你还没有告诉我,让家里寄课本,是不是想考大学啊?
  是,怎么着?不是又怎么着?董妮娅还是一脸的冷淡。
  我想知道,你怎么不回城复习去呢?包尔见董妮娅态度冷淡,小心翼翼地说。
  这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董妮娅恼怒地说。
  我当然管不着,我只是,只是……包尔不知说什么好了。
  包文学,我奉劝你不要把精力放在贫嘴和恋爱上了。现在都粉碎“四人帮”了,国家走上正规了,你也该学点正经事了。告诉你,实现四个现代化,成了咱们国家的头等大事,没有科学文化可不行!你好自为之吧!董妮娅说着管自离去,头也没回。
  包尔在返回宿舍的路上有点蔫头耷脑,情绪很低落。此之前,他在董妮娅那里总是热脸贴冷屁股,他已经习以为常,历练出来了。但是今天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他敏感地意识到,董妮娅真要考大学了。如果董妮娅考上了大学,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拉大了,很可能就会永远地离他而去。想起自己如果最终不能得到心爱的姑娘,他甚至都有了要哭的欲望。当然,他没有哭出来,他沿着那条被自己踏熟的小路闷闷地走着,突然做出一个决定,你董妮娅能考大学,我包尔为什么不能报考大学呢?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变得振奋起来,顺手揪了一把野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一下子丢开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特地把马胜利叫到一个山岗上,把自己要回家复习,准备报考大学的决定透露给了他。马胜利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在望了他一眼后,淡淡地说,我早估计到了。
  包尔惊讶地瞪大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报考大学的?
  马胜利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我这可是火眼金睛,只要看一眼,你的五脏六腹都能看得到。
  包尔说,得了吧你,吹什么吹?你说我为什么要报考大学?
  马胜利说,还不是为董妮娅啊?告诉你吧,从我取到邮包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董妮娅要考大学。我知道董妮娅要考大学,就知道你小子也会呆不住了。
  包尔说,算你说对了。怎么样,跟我一块回城复习考大学如何?
  马胜利说,记得我好像对你说过,我的理想不是上大学。
  包尔想起董娅妮的话,道,马胜利,你的目光是不是太短浅了?现在粉碎了“四人帮”,国家走上了正规,没有文化怎么能建设四个现代化啊?
  马胜利用奇怪的目光望着包尔,笑道,你什么时候成了林铁梅二世呀?也满口革命道理了?
  包尔说,我说的可是金玉良言呢!
  马胜利手一挥说,得了吧,刚才还承认是为了董妮娅,现在的思想境界就拔高了?为了四个现代化了?你包尔除了爱呀情呀,还没有这样高的阶级觉悟吧?
  包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望着马胜利,夸张地长叹一声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包尔回城时,马胜利把他送到村口上。在一棵柿子树下面,两人站了下来,马胜利把背上的行李卷交给包尔。在知青点,两人都喜欢贫嘴,只要两人在一起,就贫个没完没了。现在就要分别了,两个贫嘴却似乎都没有什么话可说了,都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两人的脸色也都很冷峻、很忧伤。他们默默地站了很久,才听马胜利说,包尔,走吧,回城后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名牌。包尔郑重地点点头,背起行囊,车转过身,大步而去。走了几步,却冷丁站下来,再次车转过身,郑重地冲着马胜利说,我走了,你们要多保重!
  放心吧。马胜利说。
  替我保护好董妮娅。
  放心吧。马胜利又道。
  包尔举首望向远处的青山,青山含黛,一片葱茏,他用力看了看,又用力看了看,这才背着行囊转身而去。但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却又冷丁一下立住了脚,再次车转回身,拿眼盯住了马胜利。盯了半天之后,他突然郑重地说,苟富贵,勿相忘!马胜利终于忍不住吃地一声笑起来,说,快滚吧,你这个包尔!我们还是陈胜吴广啊?要起义,要生离死别啊?


 楼主| 发表于 2018-9-4 16:18: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谢小惠未婚结珠胎



  随着包尔的离去,就像多米诺骨牌又一次被推倒,知青点里的知青又走了五六个。加上李跃进高红旗等已经回城的六七个,三十多个人的知青点,竟走了差不多有一半人。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往日热闹的知青点变得清冷了不少,大家的情绪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低落,一个个都默默的,似乎连话都懒得说了。作为知青点一队之长的林铁梅,情绪同样不好,她没想到他们这帮怀揣远大革命理想、充满昂扬激情的知识青年,插队还不到两年就会遇到如此一种局面。今后,知识青年们还要不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党和国家还要不要贯彻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她感到迷茫和忧虑。一段时间以来,她甚至取消了每天晚上的政治学习。不过,马上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消极和错误。她觉得作为一名有理想、有觉悟的知识青年,更应该在这个时候坚定立场、树立信心,必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带领和引导大家稳定情绪,以更加昂扬的革命激情,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为此,她采取的办法就是恢复和加强政治学习,进一步用毛泽东思想来武装大家的头脑。
  吃过晚饭,她走到院子里,又一次吹响了集合的哨音。
  转眼间秋天逝去,冬天迈着静悄悄的脚步匆匆而来。时间大概在进入深冬的时候,尧山里下了一场大雪。这是知青插队来到村子后,见到的最大一场雪。那雪如撕绵扯絮、乱舞鹅毛,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等第二天开门一看,整个世界全成了白的。这时,一轮红日刚好从东方出来,灿灿地照在白雪上,刺人眼目的炫亮。下雨和下雪的日子,就是村里人的节假日,大家是可以不用出工的。知青们同样不用出工,因此,大家都为这不期而至的雪欢呼起来。不过,大雪过后的第一天,知青点里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谢小惠自杀了。
  第一个发现谢小惠自杀的人,是董妮娅。
  这是大雪过后的第一个早晨,雪霁之后,尧山处处银装素裹,知青们高兴地跑了出去,在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嘻嘻哈哈,一片热闹。董妮娅也被雪景吸引,但她并没有掺入其中和大家一起玩闹。她独自出了知青点,来到一个山岗上,站在那里向远处的雪峰眺望。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发现一行脚印从知青点拐出来,在通向前面的栗子林之后不见了。她感到奇怪,心里想,是谁大清早的跑到这里来?她举了眼睛去寻找,立刻惊得呆若木鸡。她看见不远处的一棵栗子树上,吊着一个人。是个女人,白雪映照下的红头巾正醒目地在风中一飘一飘。她吓得失声大叫了起来。
  吊在树上的女子就是谢小惠,不过,她没有死。她被知青们从树上解下来,平放在雪地上,崔莺莺就开始给她做人工呼吸。慢慢地,谢小惠苏醒了过来。醒来的谢小惠被抬到宿舍,任谁问她为什么要自杀,她闭着嘴唇就是不吭一声。身为队长的林铁梅先把几个男知青支走,又把几个女知青支走,只留下崔莺莺和董妮娅两人,然后以队长的身份对谢小惠说,谢小惠,我这是以队长的身份和你谈话,你必须把自杀的原因告诉组织。谢小惠还是不吭声,只有泪水哗哗地流。林铁梅急了,提高了声音正要再开口,一旁的崔莺莺扯了一下她,示意有话要她到外面去说,她才住了口。
  跟着崔莺莺走出宿舍,绕到宿舍后面站下来。崔莺莺看看四下里没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铁梅,你别问了,我知道谢小惠为什么自杀。
  林铁梅说,那你还不快告诉我,为什么?
  崔莺莺又压低了声音说,她,很可能是怀孕了!
  林铁梅惊得瞪圆眼睛说不出话。
  崔莺莺说,我刚才给她做人工呼吸时发现,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得很明显,至少有六七个月了。
  林铁梅一把抓住崔莺莺的手说,崔莺莺,你可不能胡说啊?六七个月?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崔莺莺道,你过去看看她的肚子吧,还用带子勒着呢!
  林铁梅这才不吭声了,脸色变得很难看。县知青办有严格规定,知识青年在下乡插队期间是不许谈恋爱的。自从下乡插队的那一天起,她和吴文玉经常在大会小会上敲打这件事。一年多来,除了包尔在单相思地追董妮娅外,还没有发现谁违背纪律。现在可好,别说谈恋爱了,居然有女知青怀上了孩子!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旦传扬出去,不仅败坏了他们知青点的名誉,也让她这个一队之长逃脱不了干系。她急忙返回宿舍,回身把宿舍门关上,开了腔,谢小惠,你今天必须对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自杀?
  谢小惠仍然流着眼泪不说话。
  谢小惠,你说,是不是怀孕了?林铁梅索性开门见山。
  谢小惠一怔,冷丁不哭了,头深深地垂下来,但马上她又抬起头,拿模糊的泪眼望着林铁梅,突然从床上滚下地,哭着抱住了林铁梅的腿,说,林铁梅,我是做出了丢人现眼的事,我还怎么见人啊!你就让我去死吧!
  证实了崔莺莺判断,林铁梅有一种天旋地转般的感觉,仿佛怀孕的不是谢小惠,而是她本人。她怔怔地望着谢小惠,突然咬牙切切地大声说,谢小惠呀谢小惠,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在咱们知青点,你一直是个落后分子,平时不注意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偷奸磨滑、搬弄是非,领导批评你,不但不听,还顶顶撞撞,现在怎么样,出事了吧?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你们就让我死了吧。谢小惠再次抱着林铁梅的腿哭道。
  你死了倒干净了,咱们知青点的名誉呢?林铁梅像躲避瘟疫一样闪开谢小惠,恨铁不成钢地说。
  谢小惠突然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崔莺莺与董妮娅忙上前拦下说,谢小惠,你要干什么去?谢小惠用一种决绝的目光望着远方说,干什么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要找到他,把他杀了!直到这时,大家才想起来,造成这件事情的人,除了谢小惠之外,还应该有一个人。这个人应该是个男性。只有男性和女性共同合作,才能合作出怀孕的事情。
  谢小惠,你说,那个他是谁?林铁梅厉声道。
  还有谁?高红旗这个王八蛋!谢小惠咬着牙大声说。
  大家全呆住了,这才想起高红旗为什么要回城复习考大学。他一定是知道把谢小惠的肚子弄大了,为逃避责任跑回城里躲着去了。林铁梅的牙再次咬起来,一跺脚说,董妮娅,你快去叫马胜利来,让他和王卫东去城里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把高红旗弄回来!
  董妮娅犹豫着欲走,崔莺莺却把董妮娅拦下了,回头对林铁梅说,铁梅,我看这事最好别惊动县里,为了咱们知青点的名誉,为了谢小惠高红旗的前途,咱们能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林铁梅眼一瞪说,你说得倒轻俏,这事怎么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崔莺莺说,咱们集思广义,想想办法呗。
  林铁梅又气又急地在宿舍内乱走了半天,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带队的吴文玉不在点上,知青点的负责人除了林铁梅外,就是马胜利和董妮娅两个副队长。林铁梅安排崔莺莺看守着谢小惠,然后召集马胜利与董妮娅商量。因为下雪,知青们都呆在宿舍里,三人一时找不到清静的地方。董妮娅想了想说,咱们就到养猪场去吧,今年这茬猪刚卖掉,猪圈里还空着。林铁梅说了声好吧,三人就向养猪场走去。虽然是深冬,天并不太冷,大雪经太阳一照,已经开始融化。三人扑吃扑吃地踩着将化未化的积雪,费了好大的劲,才来到空荡荡的养猪场,弯腰钻进了臭哄哄的猪圈。事先,马胜利不知道这个会的内容,等林铁梅把意思说了,他第一个开腔说,崔莺莺的意见我同意,这事咱们还真不能张扬出去。
  董妮娅说,问题是,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在长大,早晚要生出来,能瞒得了今天,瞒得了明天吗?
  马胜利道,所以咱们才想办法嘛。
  我看办法只有一个,只有悄悄去医院做人流。可去医院做人流,要有单位的证明,一去单位开证明,秘密就保不住了。董妮娅说。
  马胜利说,那就让孩子生下来。
  董妮娅说,生下孩子来怎么办?又不是小猫小狗一丢了之?一个大活人,天天哇哇哭,能不让人知道?
  马胜利想想说,赶快送了人,不就得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林铁梅这时表了态,她锁着眉头道,做人流行不通,看来只有把孩子生下来,再想办法送人了。她说着似乎有了主意,站起来,对马胜利董妮娅宣布道,我有四点要求,一,咱们回去召集所有知青开个会,为了大家的名誉,也为了挽救谢小惠,要求大家严格保密,谁也不能把这事说出去;二,从今天起,不让谢小惠去饲养场干活了,让她呆在宿舍里,直到把孩子生下来为止;三,要崔莺莺做好准备,生孩子那天由她来接生;四,抓紧打听一下,村里谁家不能生孩子,想抱养孩子的,等孩子一生下来,咱们就悄悄把孩子丢在他家门口。
  马胜利和董妮娅点了头,三个人才离开了臭气哄哄的猪圈。


 楼主| 发表于 2018-9-7 10:41: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守秘密歌声乱村夜

  接下来的日子里,知青们是在提心掉胆中度过的,尤其是队长林铁梅,更是在手里暗捏着一把汗。谢小惠倒是不再哭哭啼啼与寻死觅活了,天天乖乖地呆在宿舍里,等着孩子的出世。一遇到生人来,她就躺在床上装病,有时崔莺莺还要装模作样地给她听诊、量体温,开大把的维生素片或食母生让她服用。时间一天天过去,四个月后,当冬天溜走,春天悄然来到,当尧山里到处春风荡漾的时候,谢小惠就要生产了。在这四个月里,完全是按林铁梅的布置进行的,知青们都发誓要严守秘密,村里想抱养孩子的人家已物色到,就是林业队长李春来家。一切就绪,只等着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出生了。
  这是一个初夏的晚上,天气晴朗、微风拂面,宿舍院门前的栗子树,开满了一簇一簇的栗子花,到处飘荡着栗子花独有的香味儿。谢小惠就要在这样一个晚上开始生产了。崔莺莺带着接生的东西守在一边,林铁梅、董妮娅也在一边守着做助手。而知青点的院子里,十多个男女知青,都坐在栗子林中的大石头上等待着。大约十点左右,谢小惠开始生产,剧烈的疼痛让她大汗淋漓,终于忍不住疼得大叫了起来。与此同时,随着她叫喊的响起,等候在院子里的知青们,突然整齐划一地大声唱起了歌:
  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
  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冈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
  赤脚医生崔莺莺在给谢小惠接生前,已经在村里接生过好几个孩子。几个孩子接生得都很顺利,孩子们满月的时候,家人还给她送来了红鸡蛋。但是给谢小惠接生却遇到了麻烦,产期到了,羊水破了,下面也见红了,孩子却就是生不下来。她给谢小惠注射了催生的药物,可就是不管用,直急得她脸上大汗淋漓,在屋内团团乱转。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生下来,谢小惠已疼得昏过去好几次,叫喊也一声紧起一声。此时已是深夜,谢小惠凄厉的叫声是那么尖锐刺耳。为了不让村里人听到,林铁梅只好冲出宿舍,命令指挥唱歌做掩护的马胜利,带着大家更大声地唱。于是,知青们的歌声也就越来越响亮:
  东风吹,战鼓擂,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不是人民怕美帝,
  而是美帝怕人民……
  一曲唱完,随即又唱: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的队伍,
  劈荆崭棘奔向前方……
  转眼三个小时过去,谢小惠还是没有把孩子生下来。她极度虚弱,疼得似乎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脸变得蜡一样黄。崔莺莺望着,终于胆怯了,手哆嗦着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对守在身边的林铁梅说,队长,我恐怕不行了,还是抓紧送医院吧!林铁梅立刻表示反对,说,绝对不行!一送医院,咱们就前功尽弃了。董妮娅凑上前来道,崔莺莺,你先沉住气,不要慌,听我妈说,她生我时就是难产,后来医生用剪子给我妈剪开一个口,才把我生下来。崔莺莺一边吓得向后躲,一边惊叫道,天啊,我可不敢哩!
  怕什么,还是医生呢,你不敢我敢!一边的林铁梅头上也如崔莺莺似的大汗淋漓,她抬眼望向窗外,东边的天上已经出现鱼肚白,天很快就要亮了,而谢小惠还是无法把孩子生下来。她显然急了,在宿舍里转着圈儿的找起剪子来。嘴里说,剪子呢?快给我拿剪子来!董妮娅忙掀开枕头,取出一把剪子,递给林铁梅。这时候,门外的歌声还是一支一支地高唱着: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
  去争取胜利!
  林铁梅听着歌声,似乎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她一咬牙,把剪子在手里握了,挽挽袖子就要动手。林铁梅的举动正好让奄奄一息的谢小惠看到,吓得她一声尖叫,嘴里说,不!我不要!林铁梅却把眼一瞪,冷冷地说,谢小惠,可由不得你了,你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孩子生下来!说着上前一步,就将剪子伸向那血淋淋的生命之门。眼看着剪子就要铰上,谢小惠吓得一声大叫,林铁梅抄着剪子的手停住了,随着一股血水的流出,孩子的小脑袋竟从那生命之门中露了出来……


 楼主| 发表于 2018-9-10 10:17: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知青点掀恋爱风潮



  新的一天到来,响马峪村里的社员们都在议论两件事情,一是村里一直没有生过孩子的林业队队长李春来家,突然在门外拾到一个小女孩;二是插队的知青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夜深了还不睡觉,聚在院子里疯了似地唱了一晚上歌。只是,他们无论怎么议论,如何猜测,却没有任何人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谢小惠怀孕事件算是圆满解决,队长林铁梅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而,让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此之后不久,知青点却传来消息,说县里又要招工了,用不了几个月,知青们就要回城。随着消息的传播,知青点里突然掀起一股恋爱风潮,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竟有三对男女公开了恋爱关系。更让林铁梅吃惊和愤怒的是,谢小惠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刚生过孩子的身体似乎还没有完全复元,竟然和王卫东谈起了恋爱。
  谢小惠与王卫东谈恋爱的消息还是董妮娅告诉林铁梅的。那天,当董妮娅找到她,把这一情况汇报给她的时候,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董妮娅,不可能吧?谢小惠才刚刚出了事啊?难道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董妮娅说,一开始我也不相信,可她自己都承认了。不信,你去看嘛,两人正在山沟里坐着呢。董妮娅说着一努下巴。
  林铁梅狐疑地望董妮娅一眼,向那条山沟走去。她绕过栗子园,顺着一面斜坡下到沟中,透过一片杂树丛,看见谢小惠果然和王卫东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两人果然如一对恋人,正耳鬓厮磨地依偎在一起。林铁梅的脸立时气歪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王卫东与谢小惠吓得一哆索,慌忙分了开,几乎同时转过身。看到身后的林铁梅,王卫东忙一溜烟似地逃走,谢小惠却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看盛怒至极的林铁梅,只是把脑袋勾了下来。林铁梅望着谢小惠,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她恨铁不成钢地跌了半天脚,才终于冷静了下来道,说吧,你和王卫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你都看到了。谢小惠翻了林铁梅一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如果是别人谈恋爱,我都能相信,也可以理解,可是你谢小惠,却让我无法相信,更无法理解!林铁梅大声说。
  也许吧。谢小惠低下头,但马上又抬起来,道,林铁梅你知道吗?我现在在知青眼里还算个正经女人吗?早就不是了!没人理我了!你们明里不说,背地里都说我是破货。将来,我还能嫁出去吗?
  看来你是为了能嫁出去,才主动找的王卫东?林铁梅不无讥讽和愤怒地说。
  在咱们知青点,只有他不嫌弃我。谢小惠说。
  林铁梅再次气得浑身抖起来,说,谢小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太贱了!
  谢小惠竟然昂然地抬了抬头,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表情道,林铁梅,随你怎么说吧,我就是个贱货,怎么了?
  林铁梅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她痛心疾首地说,谢小惠呀谢小惠,真没想到,这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谢小惠一副破罐子破摔地说,说出来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丢人现眼了,你们爱咋着就咋着吧!
  林铁梅失望至极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呢?你知道这么乱来,会有什么后果?
  谢小惠还是破罐子破摔地说,还能有什么后果?大不了再让人家抛弃了,再怀上孩子呗!
  林铁梅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后不久,又一件让林铁梅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天,她依旧在战山河民兵排修水库。原来的那座水库年前就建成了,现在又在建新的一座。不过,新建水库的规模相对要小一些,实际上只是个拦水谷坊。照例,男民兵开石头、筑塘坝,铁姑娘们挖库底、运沙土。她还是推着一辆独轮小车运沙土。中午光景,她刚把一车沙土推上高坡,忽然看见赤脚医生薛大寨背着个药箱走过来,在不远处一棵槐树下站住,向她招起了手。平时,她和薛大寨并没有多少交往,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把独轮车一丢走了过去说,薛大寨,找我有什么事?
  林队长,我有个情况要向你反映。薛大寨说。
  什么情况?你说吧。林铁梅擦着脸上的汗道。
  我发现你们知青点的知青违背纪律在搞恋爱。薛大寨说。
  谁?林铁梅警觉地抬起眼睛道。
  马胜利和崔莺莺。薛大寨说。
  尽管林铁梅已经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从薛大寨嘴里听到两个人的名字后,她还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望着薛大寨说,薛大寨,谢谢你关心我们知青,但反映情况可得要真实,不能随便乱说啊!
  薛大寨道,林队长,我说的绝对是真实的,不信你可以调查,那个马胜利只要一有时间就朝合作医疗所跑,你说他没病没灾的,去干什么呀?还不是看上那个崔莺莺了?
  林铁梅道,这也不能说明两人就是谈恋爱吧?
  薛大寨盯着林铁梅,突然生气地说,看来你这个队长是袒护你们知青,那好,你不相信,那我就把情况写成材料,到县里反映去!薛大寨说着就走。
  林铁梅慌了,忙上前拦住道,薛大寨同志,你先不要急好不好?等我调查一下再说好不好?
  薛大寨望着林铁梅,终于点发点头。
  薛大寨离去后,林铁梅的独轮车就有点推不下去了,她的眉头皱起来,在思考这件事。她不相信那位赤脚医生的话,但又觉得事情并非空穴来风,她一时不知道如何来处理。她推着独轮车慢慢的走着,终于决定还是要找两人谈一谈。尤其是马胜利,他是知青点的副队长,别人可以违反规定谈恋爱,他不行。他必须给知青们做一个好的榜样!


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期待后续 这是你写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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